裴朵没回头。
从头到尾没回过头。
但她开口了。
“知道了。”
两个字。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许默看著她握剑的右手。
之前一直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在说出这两个字的同一秒,彻底稳了。
五指收拢。虎口贴紧剑柄。指节的弧度舒展而篤定。
不是锚点稳住了本源。
是她知道那头有人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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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酆山。
裴斐还蹲在通讯器前面。
食指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凝了一小块。他隨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秦广王的投影杵在原地,一直没吭声。
裴斐抬头瞅他。
“別哭。”
“臣没——”
“鼻子都红了。”
裴斐站起来,踢了踢脚边掉地上的人字拖,趿上。
“行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他转身,打算重新靠回石柱上坐著。
通讯器亮了。
不是李斯的频道。不是裴朵的通讯。
碎屏上跳出来的画面,不属於任何已知信號源。
一行字。
浮在碎裂的玻璃屏幕上。
笔跡不是列印体,不是手写输入。是直接烙在屏幕底层像素里的。每一笔的力道和弧度,都带著一种极古老的质感。
许默在七號辅助屏上见过一次。
和生死簿封底“吾友,勿忘”一模一样的笔跡。
內容只有一句——
“谢谢你养了它两年。”
裴斐的脚步停了。
人字拖蹭在碎石地面上,“嚓”了一声。很轻。
他低头看著那行字。
“它”。
不是玉佩。
他养了两年的,从来不只是一块玉。
裴斐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又闭上。
他弯腰,把通讯器捡起来。
碎屏上的字已经没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但裴斐盯著那块空白的屏幕,看了很久。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养了它两年。你在哪。你还好吗。
最后,一个都没问。
把通讯器塞回裤兜。
转身。坐下。靠著石柱。拉上帽子。
闭眼之前,低声说了句:
“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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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酆山废墟的地面。
裴斐坐著的那根石柱根部。
一道极细的裂缝里,有一缕光在往上渗。
银白色的。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不仔细盯,会以为是石头表面的反光。
但它在动。
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朝裴斐坐著的方向聚过去。
秦广王看见了。
他没出声。
投影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那缕银白色光的能量频率——
和零號区上方正在强行降临的东西,分毫不差。
它在找他。
不。
它在找那个养了它两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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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区。
维度撕裂还在继续。护盾承压逼近极限。
但裴朵不慌了。
她把天子剑横在身前。
剑身上“种子会发芽,梦也一样”的刻字,在降临体的光芒中一明一暗,像某种跨越了两千年的呼吸。
“李斯。”
“在。”
“降临体完全突破维度膜还要多久”
“按当前速率,一百一十七秒。”
裴朵点了下头。
她鬆开按在玉佩上的手。
玉佩表面的裂纹停在原处。没扩散,也没癒合。
裂纹的尽头,有一丝极淡的暗红色,渗在黑玉的纹理里。
不起眼。
但在。
裴朵握紧剑柄。抬头。
银白色的光从维度膜的裂缝里倾泻而下,照亮了零號区所有灰白色的墙壁。
那道光里,有一个轮廓正在成形。
不是银白人形。
不是农场主。
不是任何人见过的东西。
它还没完全降临。
但许默的扫描阵列已经抓到了第一组生物特徵数据。
许默看著数据。
看了一遍。
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带回去。
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
“长公主。”
“说。”
“降临体的核心能量签名。”
许默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
“与生死簿封底那幅画上——蜷缩在树根下的人形——”
“百分之百重合。”
裴朵握剑的手紧了一分。
那个把地球从枝头摘下来、藏好的。
那个心臟被偷走之后,遗忘了一切的。
那个捂著空荡荡的胸口、蜷在树根下守了三千年的。
那个连“做梦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在守的。
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