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酆山的废墟没有风。
碎石堆里偶尔滚下一颗拳头大的石块,“咕嚕嚕”磕在地上,然后就没声了。
安静得像一座被人忘了的工地。
裴斐靠著断掉的石柱,帽子压到鼻樑。右脚的人字拖踩著碎石,左脚那只歪在两步外,鞋底朝天。
眼睛闭著。呼吸匀。
像睡著了。
秦广王的投影立在三步外。信號不稳,全息影像抖得跟上世纪的雪花屏似的。
但冥王本人比投影还抖。
他盯著裴斐脚边的地面。
银白色的光从石柱根部的裂缝里渗出来。
慢。比蜗牛还慢。
一缕,细得像蜘蛛吐的丝。
它不是在移动。
是在试探。
每往前挪一寸,停两秒。像路边被踢过太多次的流浪猫,想靠近一只伸出来的手,又吃不准这次挨不挨打。
秦广王的投影下意识退了半步。
不是故意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认得这个频率。
刚才通讯器上冒出那行字的时候,他就锁过源了。裴斐脚下这缕银白光——和零號区上方正在撕裂维度膜的降临体,频率分毫不差。
同一个东西。
区別在於,零號区那个大到连十二金人都扛不住。
脚下这缕,连一粒石子都推不动。
秦广王嘴巴张了张,想说“公子,您脚底下——”
没说出口。
因为裴斐的右手食指动了。
就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指尖咬破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暗红色的,边缘翘著一小片皮。
银白光停了。
离裴斐指尖大概三寸远。
停了四秒。
然后,往前走了。
不再犹豫。不再试探。
像闻到了什么味道。或者认出了什么东西。
光丝碰到裴斐指尖的一瞬间,秦广王的投影闪了一下。不是信號出了毛病——是他下意识想衝上去把裴斐的手拽开。
他没动。
裴斐也没动。
银白光贴著指尖的血痂,像水浸纸一样往伤口里渗。
不疼。
至少裴斐的脸上看不出疼。眉头没皱,呼吸没乱,嘴角还微微朝下撇著——他睡觉时的老样子,被裴朵吐槽过一万遍的“死鱼脸”。
光渗完了。
指尖上多了一粒东西。
极小。比米粒还小。卡在指纹的螺旋纹路当中,差点看不出来。
透明的。银白色。底部圆,顶部收成一个尖。
不是种子。
是一滴眼泪的形状。
秦广王的投影彻底不抖了。
不是镇定了。是僵了。
他看得比裴斐清楚——因为他是鬼。鬼的眼睛对灵魂频率的感知,比任何扫描仪都精准。
那滴眼泪里面,封著画面。
银白色的微粒在泪滴內壁铺了一层,拼出一幅活的影像。像一颗袖珍到极致的水晶球。
画面视角很奇怪。
不是第三人称。是第一人称。
从某个人的眼睛里,往外看。
视野正中央,站著一个人。
玄色龙袍。十二旒冕。剑锋上淌著暗金色的光。
年轻。
太年轻了。
脸上的线条锋利得像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一道纹路都没有。
嬴政。
两千年前的嬴政。
站在纯白空间里。天子剑横在身前。没有拔剑的姿態,也没有收剑的意思。就那么横著。
像一道拦在两个人之间的栏杆。
视角的主人——银白人形——在看他。
画面里没有声音。
但秦广王能读嬴政的唇。他说了一句话。很短。
然后嬴政转身。走了。
走之前,回了一下头。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个眼神——
秦广王是十殿阎罗之首。他见过的生离死別比海里的沙子还多。
他认得那种眼神。
那是一个人把某句话咽回去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画面到这里就没了。
但最后一帧定格的时间比前面长了一瞬。
视角微微下移——银白人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心臟还在。黑色的。表面刻满了纹路。
右半边那半张脸,在画面里清清楚楚。
秦广王的目光从那半张脸上挪开。
落到三步外靠著石柱的裴斐脸上。
又挪回去。
再挪过来。
嘴唇动了三次。
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裴斐睁开了眼。
没什么大动静。就是眼皮掀开了。视线往下一垂,落在自己右手食指尖上。
那粒银白色的泪滴安安静静卡在指纹里。画面已经收了,只剩一层淡淡的银光,一明一灭。
裴斐看了两秒。
然后伸出左手。
拇指尖碰了碰那粒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