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男人见林四娘不吭声,胆子愈发大了,他单手撑着地往前挪了两步,扯着破锣嗓子继续叫骂:
“朝廷这是死绝了人吗!派个娘们来领咱们去送死!”
“那地方连根草都长不出来,全是白花花的盐碱,赫连人的马蹄子一踩过来,咱们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群顿时炸了锅。
刚才还在地上翻滚撕打的黑面婆娘一骨碌爬起来,双手叉着水桶粗的腰,冲着林四娘的方向破口大骂:
“就是这个理!去雁门荒(即河套)那是给蛮子当口粮!老娘宁可在这城南要饭,好歹能留条命在!你想死自已去,别拉着咱们垫背!”
那个抱着发烧幼童的年轻妇人也跟着抹眼泪,她紧紧搂着怀里出气多进气少的孩子,声音里透着绝望:
“我不去,去了也是饿死病死,城里好歹还能讨到一口馊水,去了那荒郊野外,小宝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人群里附和声四起,有人叫嚷着要砸了营田司的招牌,有人喊着要把骡车上的粮食抢了分掉。
几百号人乱哄哄地往前挤,眼看着就要把林四娘和那三辆骡车给生吞活剥了。
林四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走到第一辆骡车旁,伸手扯住麻袋口上绑着的粗麻绳,用力一拽。
麻绳应声而落,袋口敞开。
林四娘双手探进麻袋,抄起一把黄澄澄的粟米,几粒金黄的谷粒漏到了泥地里。
周围的人群顿时乱了套,几百双眼睛看着地上的粮食。
独眼汉子咽了一大口唾沫,双眼通红,大吼一声“抢粮啊”,带头就往骡车底下扑。
黑面婆娘也顾不上骂人了,连滚带爬地伸出双手去抓地上的谷粒。
林四娘反手从车板底下抽出一把砍柴的宽背刀,双手握紧刀柄,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劈在车辕的厚木板上。
“当”的一声巨响,木屑四处飞溅,宽背刀深深嵌进木头里,刀身还在嗡嗡作响。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你们是要造反吗?!”
“如此光明正大的违抗命令,是想在这镇北城中就死绝了吗?”
林四娘拔出宽背刀,刀尖指着最前面的独眼汉子,厉声喝道:“谁敢抢!这粮是钦差大人给去河套开荒的人备的!谁敢伸爪子,我先剁了他的手!”
独眼汉子看着那把沾着铁锈的宽背刀,又看了看林四娘那张没有半点惧色的脸,咬着牙退了半步,没敢再往前凑。
林四娘把刀往车板上一拍,指着地上的粟米,没扯那些保家卫国的大道理,只跟他们算柴米油盐的账。
“你们说留在城南能活命?你们自已睁开眼睛看看这破庙里,一天往外抬几具尸首!城里的粮价涨成什么样了,你们讨得到一口馊水吗!”
“你们身上的皮肉都快烂光了,还做着能在城里活过这个冬天的春秋大梦!”
林四娘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这些人的痛处上。
“去雁门荒是危险,可钦差大人给了安家银,给了这没掺一粒沙子的好粟米!”
“这车上可还有肉干!留在这里,熬不过入冬的第一场雪,全得冻死饿死在这烂泥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