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四娘跨过门槛,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顾不上擦拭,两步跨入堂内,将泛黄的名册双手托举着呈递到长案前。
许清欢接过名册摊开,入眼尽是些骇人的备注。
王大毛,右腿过膝截断,年五十二。
刘二狗,双目翳障无法视物,年四十八。
李氏,携三岁幼童,皆患咳疾。
墨迹写的歪歪扭扭,透着营田司书办们的傲慢。
这是去开荒屯田的壮劳力?
恐怕说是将镇北城里所有的累赘和将死之人,打包扫地出门,更加合适。
许清欢看完足足三页,手指在纸边上停顿了许久。
随后提起案头的朱砂笔,笔尖蘸饱红墨,在名册末尾带着王书办手印的位置,重重的画下了一个圈。
一旁的许战看着那些名字,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大步走到案前,猛拍在桌角上,震的茶盏里的水花溅落出来:
“小妹!这帮营田司的混账东西欺人太甚!拿五百个废人来糊弄河套屯田的大计,这摆明了是逼着你去绝路上送死!”
“林大人懂农桑不假,可她能一个人翻的了几千亩的硬土?”
“我现在就去总兵府找铁大帅要兵,哪怕只抽调半个百户的精壮刀斧手,也强过带着这帮连道都走不稳的弃子去河套蹚雷!”
“站住。”
许清欢撂下朱砂笔。
“二哥,你可想过没有。”
“今日去要了精兵,明日这事就会化作密折摆在圣上的御案上,你真当这是在帮许家?”
许战被这话说的一停。
许清欢用手指叩了叩桌面,逐字逐句的给他掰扯里头的利害关系:
“咱们许家若是借着屯田的名义,大肆收拢镇北军的精兵强将,你猜京城龙椅上的那位会作何感想?
“他只会认定许家包藏祸心,想借着北境的乱局拥兵自重。”
“到那时候别说在河套种出粮食,许家上下百十口人都的跟着掉脑袋。”
“营田司这手软刀子递的阴损至极,咱们却必须的全盘接着,还的接的大张旗鼓,好让全天下的耳目都看清楚,钦差行辕带去河套的只是一帮苟延残喘的难民,绝不是什么能威胁皇权的虎狼之师。”
话音方落,李胜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停在三步开外拱手禀报:
“大人,城西坊黄管事那边传了急信,营田司给的那批生锈铁器已经尽数进了大炉,正按着林营田使画的图样,将脆铁重新锻打成一尺宽的排盐大铲,不出今夜便能备齐三百把实用的农具。”
许清欢点点头,转头看向站在堂中一直没出声的林四娘,条理清晰的吩咐李胜:
“你去后院套三辆骡车出来,装上半个月的糜子面和粗盐,再去地窖里提两口羊肉干混在麻袋底下,一并交给林大人带去城南。”
“另外,再从行辕里挑两个身强力壮、佩着长刀的护卫跟着,那帮难民营里出来的为了抢食什么都干的出来,带上兵刃好歹能镇一镇场子,免的出了乱子。”
林四娘听完这话,上前一步拦下了李胜的去路,直截了当的谢绝了许清欢的安排:
“大人的粮食和肉干我替他们收着,但带刀的官差绝不能跟着去。”
“大人您想,屯田这活计是拿命换粮食,不是拿着刀逼出来的,那五百个人都是被朝廷扔掉的死棋,心里头对当官的早就全是防备与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