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深秋的寒意。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尽头拐角处一盏昏黄的壁灯,是从某户人家的后窗里漏出来的,勉强把那一小片地面照得模糊。
顾枕戈站在巷子南口的阴影里,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上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这是他在听涛会行动时的標准装扮,不露身份,把一切都藏在暗处。
他身后站著六个人,都是听涛会的核心成员,跟了他至少三年以上,忠诚度毋庸置疑。每个人都是一身深色短打,腰间別著傢伙。前巷也有六个人,由陈平带队,已经就位。
两头被封死,赵刚明只要踏进来,就再也没有退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枕戈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冰冷的砖石贴著后背,目光一直盯著巷子深处那扇通往作战科办公楼的后门,手指搭在腰间的枪套上,保持著隨时可以拔枪的姿势。
十点二十分。
十点三十分。
十点四十分……
巷子里安静得只有夜风穿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
就在顾枕戈开始怀疑消息是否准確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两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那户人家后窗漏出来的光在两个人脸上一闪而过。
前面那个人穿著一身黑色短打,像是隨从或者保鏢,正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后面那个人头上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手还下意识地按了按內袋,显然是藏了东西。
顾枕戈的目光死死锁在后面那个人身上。虽然他戴著帽子,光线也暗,但从体型、走路姿態他就足以能够確定,这人就是赵刚明。
错不了。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拿下!”
他身后的六个人如鬼魅般从暗处窜出,动作极快。前面那个隨从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颈就挨了一记手刀,闷哼一声软倒在地。赵刚明的反应比隨从快得多,听见动静的瞬间就伸手去摸腰间的枪。
可他的手刚碰到枪柄,一个冰凉的东西就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別动。”顾枕戈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赵刚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
半小时后,听涛会总部的地下审讯室。
这间审讯室原本是旧时青帮的刑堂,墙壁是半尺厚的青砖,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空气里瀰漫著陈旧的血腥味,那些味道渗进了砖缝里,怎么都洗不掉,像是这间屋子本身就在呼吸著恐惧。
赵刚明被绑在审讯室中央的铁椅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用麻绳捆了三道,脚踝也被固定在椅子腿上。他的帽子早就不见了,脸上带著被按在地上时蹭出来的几道血痕。
顾枕戈坐在他对面,面前摆著一张木桌,桌上放著一盏檯灯、一杯茶,和那台从赵刚明身上搜出来的微型相机。他已经让人把胶捲送去暗房冲洗,此刻正不紧不慢地喝著茶。
赵刚明盯著他,眼神凶狠,“顾枕戈!你私设刑堂,动用私刑拘禁在职军官!你这是犯法的!”
他扯著嗓子喊,色厉內荏,“我要告你!我要告到南京去!你赶紧放了我,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顾枕戈嗤笑一声,抬眼看他,“跟我谈法你也配”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陈平走了进来,手里拿著几张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
“老大,照片洗出来了。”
顾枕戈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越来越冷,冷得像结了冰。
照片上清清楚楚地拍下了国军在上海的最新军事布防图——炮位、兵力部署、指挥部位置、弹药库坐標,一应俱全。这些信息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松沪防线就等於被扒光了衣服站在敌人面前。
顾枕戈把照片甩在赵刚明面前,“你给日本人当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什么叫犯法”
在这片被列强瓜分、被战火炙烤的土地上,法律不过是一张被各方势力撕来扯去的废纸。真正能保护这座城市的,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
赵刚明看著那些照片,知道大势已去。可他心里还存著一丝侥倖——只要他不开口,只要他撑到明天,撑到有人发现他失踪了,自然有希望能来救他。到时候他就反咬一口,说顾枕戈诬陷他,说那些照片是栽赃的。反正那些照片上只有布防图,又没有他的脸,谁能证明是他拍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乾涩得狡辩,“那些照片不是我的。”
顾枕戈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也不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赵处长,你是不是觉得,你不开口,我就拿你没办法”
赵刚明梗著脖子不说话。
顾枕戈抬了抬下巴,站在角落的两个听涛会成员立刻走上前来,手里拿著沾了水的皮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赵刚明这辈子最漫长的六十分钟。
皮鞭、烙铁、竹籤、老虎凳……各种刑具轮番上阵。可赵刚明的嘴,比顾枕戈预想的要硬得多。
倒不是他有多忠诚,而是他知道,一旦开口招认了通敌的罪行,尤其是供出了上线秦东璃,那日本人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他藏在香港的老婆孩子,也会跟著遭殃。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顾枕戈看著被打得奄奄一息,却还是闭著嘴不肯吐半个字的赵刚明,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想到,这个贪生怕死的叛徒居然能扛到现在。
就在他准备换更狠的刑具,撬开赵刚明的嘴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听涛会的小弟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躬身递到了顾枕戈面前:“处长,刚刚有人把这个塞到了总部的门缝里,说是给您的,紧急件。”
顾枕戈接过,还是和白天一样的匿名信封,没有任何標记。他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叠照片,还有一张列印的纸条。
照片上,是香港半山区的洋房,一个中年女人带著两个孩子进出的画面,拍得清清楚楚,连孩子胸前的校徽都拍得明明白白。纸条上写著详细的地址、两个孩子的学校、日常的行踪轨跡,甚至连中年女人每周四去中环买菜的时间都標得一清二楚。
顾枕戈的瞳孔骤然收缩,握著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终於明白,赵刚明为什么嘴这么硬了。原来他把老婆孩子藏在了香港,难怪有恃无恐。
这份信息藏得极深,连他动用听涛会的势力都没查到半点蛛丝马跡,这个匿名送信的人,到底是怎么查到的
他来不及细想,拿著照片站起身,缓步走到赵刚明面前,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甩在他脸上。
“张秀兰,你老婆,现居香港半山区17號三楼。她每个礼拜四下午都会去中环的菜市场买菜,每次买完菜都会在路口的那家茶餐厅喝一杯奶茶再回去。”
“赵志远,你大儿子。今年九月刚考上香港皇仁书院,成绩不错,老师说他有希望考上香港大学。他每个周末都会去维多利亚公园踢球,位置是左边锋,球衣號码是七號。”
“赵志恆,你小儿子。今年十岁,读小学四年级,成绩一般,但踢球比他哥厉害。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齣门上学,下午三点四十放学……”
赵刚明原本闭著眼装死,可听到这些,他忽然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怎么会有,不重要。”顾枕戈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你以为你不开口,你老婆孩子在香港就能安全”
“你想干什么!”赵刚明瞬间红了眼,拼命挣扎著,“顾枕戈!祸不及家人!你別动他们!”
“祸不及家人”顾枕戈冷笑一声,“你给日本人当汉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前线那些被日本人打死的士兵们也有家人!你现在跟我谈祸不及家人”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在刑椅上的赵刚明,“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这些年通敌做的事,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不然,我就让你在香港的老婆孩子,给你陪葬。”
赵刚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眼泪混著血水流了满脸,“我说……我什么都说……”
顾枕戈示意手下拿过纸笔和录音机,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从头说。一句都不许漏。”
赵刚明深吸一口气,终於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