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景兰辞跟他说,我疼。
这两个字里,藏著信任,藏著依赖,藏著那层清冷硬壳底下,最柔软的內里。
顾枕戈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他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他恨了四年,想了四年,疯了四年。可只要景兰辞愿意在他面前露出一点脆弱,他就什么都愿意原谅。
哪怕景兰辞从前真的喜欢过陆鸿远,哪怕他当年真的只是一句解释都没有就一走了之,哪怕他心里永远有一块自己进不去的地方——
都无所谓了。
顾枕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浊气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吐出去。他心跳从狂躁慢慢归於平缓,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收起了獠牙与利爪。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景兰辞感觉到扣在腰间的手鬆了松,身后的人沉默著,將他从冰凉的镜面上转过来,让他面朝自己。
景兰辞顺势將脸埋进顾枕戈的胸口不肯抬头。他的手指攥著顾枕戈的衬衫前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一鬆手就会掉进什么深渊里去。
顾枕戈伸手將景兰辞身上那件半敞的旗袍拢了拢,遮住那些痕跡。
“不做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柔软得不像话,下巴抵著他汗湿的发顶,“別哭了。”
“我没哭。”景兰辞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明明带著藏不住的鼻音,却还是嘴硬。
顾枕戈没再拆穿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他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上海滩都泡在潮湿的水汽里。可怀里这个人是暖的,是他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唯一不想鬆手的东西。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明漪。
你知不知道,你一句软话,就能要了我的命。
你让我死,我便死。你让我活,我便活。
別走了。
再也別走了。
————
景兰辞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是白天,他侧过头,旁边的枕头是空的,顾枕戈睡过的那一侧,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温水,旁边是一张叠好的字条。
景兰辞伸手拿过字条展开,“我去处里了。你多睡会儿。早餐在楼下厨房,粥和小菜在灶上温著。醒了给我打电话。”
顾枕戈身为处长,周末有事情偶尔要去趟处里倒也寻常,景兰辞唇角微弯,在识海里开口呼唤系统,“零子哥。”
“在。”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了起来。
“黑化值多少了”
系统000沉默了两秒调取数据,然后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意外:“50%!”
凌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系统000已经连珠炮似的接上了话,“不是,什么情况上次你们在沙发上那什么,做得那么狠也才降了八个点。这次降了二十八个点!为什么!明明都是啪啪啪,凭什么这次降这么多难道顾枕戈有受虐倾向你越气他他越爽”
景兰辞正巧拿著水杯喝水,闻言差点被水呛到。
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零子哥,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我的脑子又不是碳基的,动不了。”系统000理直气壮,“你直接说。”
没想到凌曜沉默了几秒却道,“算了,和你非碳基脑子说不清楚。”
系统000:
不是,怎么还產生鄙视链了
不甘心的系统000缠了他半天,凌曜才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这两次当然不一样,自己第一次被误会了寧愿说反话激对方也不肯示弱,便是在铺垫。让顾枕戈觉得自己果然想得没错,他景兰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是他辜负了他,是他欠他的。让顾枕戈要觉得,他对自己做什么都理所应当。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示弱了。
一贯倔强的人一旦示弱,那杀伤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那意味著他並非铁石心肠,他也会受伤、也会难受、也需要有人疼。景兰辞愿意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顾枕戈就会心疼。而一旦心疼,恨意便站不住脚了。
他会开始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伤到我了当年的事,是不是另有隱情,可他却不曾体谅。
再加上顾枕戈刚把他从陆鸿远手里救出来,看见他差点被侵犯,心里的保护欲已经拉满了。然后他又把他折腾得够呛,只消轻轻的两个字,愧疚感和保护欲便搅在了一起……足以让那恨意的堡垒破防。
系统000听完这简单地分析,沉默了很久。
“你在cpu他”
凌曜在识海里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零子哥,这叫策略,我要是不让他又恨又爱又心疼又愧疚,他的黑化值能降这么快”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是对的。”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著点认命的无奈,隨即把昨天在戏园里监听到的以及后续调查到的內容告诉了凌曜。
“根据声纹比对和对话內容分析,昨天赵刚明在包厢里等的人就是曾经代號为『鶇』的叛徒。他真名叫秦东璃,原中共中央特科核心成员,1927年与景世恆同期入党。”
系统000有条不紊地匯报著自己查到的情报。
“入党后不久,秦东璃被日本特务机关策反,叛变投敌。他出卖了包括你父亲在內的数十名地下党成员名单,直接导致中共上海站遭受重创。你父亲牺牲后,秦东璃彻底投靠日本,现任日本『梅机关』上海站副站长,改了名字,人称『东乡教授』。”
“东乡教授”
“对。”系统000继续匯报,“他平时以『东乡重明』的假身份活动,对外宣称是东京帝国大学退休教授、中日文化协会顾问。实际上,他是『梅机关』在上海的最高情报负责人之一,专门负责对华情报渗透和策反工作。”
“赵刚明是他发展的下线”
“是。赵刚明代號『鷂』,是秦东璃直接发展的情报员,负责在警备司令部內部提供情报、掩护日本特务活动。秦东璃对赵刚明有绝对的掌控力,赵刚明所有的通敌证据,都通过秦东璃传递给日本特务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