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是团圆,是喜庆。
可他站在这里,看着这陌生的宫殿,陌生的城池,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科举,茶会,分田,整军……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石头,垒在他肩上。垒得稳,江南就是大周的江南。垒不稳,轰然倒塌,之前所有的血,所有的命,都白费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沉静。
路,是自己选的。
再重,也得扛。
子时 金陵城内 徐知诰私宅
宅子在城西,不大,三进院子,很普通,和徐家江南大族的身份不太相称。可正因为普通,才不起眼。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徐知诰坐在书案后,五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锥子。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很普通,可字迹很熟悉。
是冯延巳的笔迹。
信不长,就几句话:“江南已定,无力回天。然徐氏百年根基,不可轻弃。当审时度势,以待将来。赵匡胤非久居人下者,汴京那位,亦非庸主。江南之事,未必再无变数。慎之,慎之。”
以待将来。
徐知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信,凑到灯焰上。火舌舔上纸角,很快蔓延,吞噬了那些字,也吞噬了冯延巳最后的告诫。
待到信纸烧成灰烬,他才抬起头,看向站在下首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侄子,徐温,三十出头,原水师校尉,现在是个“白身”。另一个是个生面孔,穿着普通的布衣,可眼神锐利,手上有厚厚的老茧,是练家子。
“赵匡胤要开科举了。”徐知诰开口,声音很平静,“咱们家,有几个子弟要下场。”
徐温一愣:“叔父,咱们还去考大周的科举?”
“考,为什么不考?”徐知诰看着他,“赵匡胤要收士人之心,咱们就给他这个心。考中了,进了官场,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别人听不见的话。”
“可万一……”
“没有万一。”徐知诰打断他,“考,认真考。拿出真本事。让赵匡胤看看,咱们徐家,不光会打仗,也会读书,也会治国。”
徐温明白了,重重点头。
徐知诰又看向那个生面孔:“你那边,怎么样了?”
“人聚齐了。”生面孔压低声音,“三十七个,都是水里来水里去的好手。船,也备好了三条,藏在江心沙洲。只要您一声令下……”
“不急。”徐知诰摆摆手,“现在动手,是以卵击石。赵匡胤风头正盛,江南人心未定,咱们跳出来,是送死。”
“那……”
“等。”徐知诰说,“等赵匡胤犯错,等汴京那边有动静,等江南的暗流,变成明浪。在这之前,藏着,看着,听着。该读书的读书,该种田的种田。咱们是良民,是顺民,是……等着大周皇上施恩的百姓。”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
生面孔和徐温对视一眼,都躬身:“是。”
“去吧。”徐知诰挥挥手,“记住,从今天起,咱们徐家,是大周最忠顺的臣民。谁敢说一句赵匡胤的不是,谁敢提一句南唐的旧事,家法处置。”
两人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徐知诰一人。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自语:
“赵匡胤……江南,不是那么好吞的。小心……噎着。”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又点了个爆竹。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丑时 金陵城中 某处小巷
刘山和两个老兵靠在墙角,打着盹。夜很深了,街上彻底没了人,只有风声,和更夫远远传来的、有气无力的梆子声。
“咚——咚!咚!咚!”
四更了。
刘山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天色。还黑着,可东边天际,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白,像鱼肚翻起的边。
快天亮了。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看向身边两个老兵。一个睡着了,打着鼾。一个还醒着,正望着巷子口出神。
“想啥呢?”刘山低声问。
那老兵回过头,是啃饼那个,姓陈,都叫他陈大嘴。他叹了口气:“想家。想我娘做的汤圆。芝麻馅的,咬一口,流油,香。”
刘山笑了:“等江北的家眷来了,让婶子做,我也尝尝。”
“那得等。”陈大嘴摇头,“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去呢。这金陵……看着是拿下了,可我总觉得,不踏实。像脚底下踩着薄冰,不知道啥时候就裂了。”
刘山没说话。他也觉得。
这几天巡城,看见的,听见的,都告诉他,这江南,面上平静,底下……确实有暗流。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压低的议论,那些夜里突然亮起又突然熄灭的灯火。
“怕了?”他问。
“怕倒不怕。”陈大嘴咧嘴,“就是……不得劲。打仗的时候,知道敌人在哪,刀往哪砍。现在,敌人在哪?是那些关着门说怪话的酸文人?是那些夜里聚会的旧军官?还是……咱们看不见的什么人?”
刘山也不知道。
他想起皇甫晖的话——这世道,想太平,得先有能打太平的刀。
现在,刀在他们手里。
可握刀的人,得知道,刀该往哪挥。
“算了,不想了。”陈大嘴摆摆手,“天亮了,该换岗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说。”
两人叫醒另一个老兵,收拾了一下,往营房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刘山回头看了一眼。
东方,那一线鱼肚白,又亮了些。
天,真的要亮了。
可这金陵城,这江南,真的能迎来太平的黎明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握紧手里的刀,跟着走。
一步一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