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 卯时 金陵 贡院外
天还没亮透,贡院外的青石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涨潮时的水,漫过广场边缘,溢出到两边的街巷里。都是读书人,穿着或新或旧的长衫,手里提着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还有干粮、水囊。大多数人脸色发白,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考篮里器皿偶尔碰撞的轻响。
刘山站在贡院大门右侧的石狮子旁,手按在刀柄上。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皮甲——是从缴获的南唐军械里挑的,合身,亮堂。腰间的刀也重新磨过,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他身边站着二十个周军老兵,都是精挑细选的,个个眼神锐利,像钉子一样钉在贡院大门两侧。
他们是护卫。护卫考卷,也护卫这场科举。
这是江南归周后的第一场大考,县试。金陵府辖下十几个县的士子,今天都挤在这里,争夺那几十个进府试的名额。赵匡胤亲自定的规矩——科举照常,择优取士。告示贴出去那天,金陵城像炸了锅。有人骂,说武夫也配开科取士?有人疑,说这是做样子,收买人心。更多人,是沉默,然后默默地翻开落灰的书,找出蒙尘的笔。
现在,这些人来了。带着希望,带着不甘,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思,挤在这清冷的晨雾里,等着那扇决定命运的大门打开。
“时辰到——!”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礼部小吏走到大门前,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荡开,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紧接着,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里,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通向深处那座森严肃穆的考棚。
“凭籍牌,排队进场!不得拥挤!不得喧哗!”小吏继续喊,“搜身,验籍,对号入座!敢有夹带、冒籍、替考者,革除功名,终身不得再考!情节重者,下狱问罪!”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士子们一个个走上前,递上籍牌,接受搜身——搜得很仔细,头发,袖口,衣襟,鞋袜,甚至考篮里的干粮都要掰开看看。没人敢抱怨,只是低着头,抿着嘴,眼神躲闪。
刘山看着那些人。年轻的,年老的,富态的,清瘦的。有的坦然,有的紧张,有的眼神里藏着不服,有的脸上写满麻木。他忽然想起皇甫晖的话——江南的读书人,心里有傲气,也有怨气。得给他们一条路走,他们才能安心。
现在,路给了。走不走,走成什么样,看他们自己。
“下一个!”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走上前。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可很干净。面容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很静。他递上籍牌,展开双臂,接受搜身。搜完了,他提起考篮,正要往里走,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刘山,又看了一眼刘山身后那面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的周字旗。
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甬道。
刘山记住了那张脸。不是因为特别,是因为……太平静了。在这群或亢奋、或惶恐、或故作镇定的人里,那种平静,反而显眼。
“刘山。”
马老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刘山回头,看见马老疤和皇甫晖一起走过来。马老疤还是一身旧皮甲,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很淡。皇甫晖穿着那身灰布袍子,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像鹰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里面都安排好了?”皇甫晖问。
“安排好了。”刘山点头,“五十个弟兄,分守二十个考棚。每个时辰巡逻一次。水、火、茅厕,都有人盯着。”
“嗯。”皇甫晖点头,“考题是都指挥使亲自定的,今早才从宫里送出来。封在铁盒里,由张将军亲自押送。一刻钟后到。你们这儿,不能出半点岔子。”
“明白。”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很普通,可护卫森严。领头的正是张横,左臂的伤似乎好利索了,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马车在贡院门前停下,张横下马,从车里捧出一个尺许见方的铁盒,上面贴着封条,盖着赵匡胤的印。
“开道。”张横对刘山说。
刘山立刻带人上前,分开人群,清出一条路。张横捧着铁盒,在二十名骑兵的护卫下,大步走进贡院。铁盒很沉,他捧得很稳,眼神锐利地扫过两旁那些伸长脖子、眼神各异的士子。
考题到了。
最后的士子也进场完毕。贡院沉重的大门,缓缓关闭。
“咣当。”
一声闷响,隔绝了里外。
广场上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一些送考的家人、仆役,还聚在远处,翘首望着。晨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贡院高耸的飞檐上,给那些冰冷的瓦当镀上了一层淡金。
“开始了。”马老疤喃喃。
“嗯。”皇甫晖看着紧闭的大门,“是开始了。”
刘山站在那儿,手依旧按在刀柄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门里隐约传来的、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可好像……比战场上的厮杀声,更让人心神不宁。
巳时 贡院 天字第三号考棚
徐温坐在窄小的考号里,面前摊着试卷。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墨,笔是湖笔——都是大周“恩赐”的,说是体现“朝廷重才之心”。考题就一道,贴在考棚正前方的照壁上,是赵匡胤亲笔所书:
“论江南归治,何以安民兴邦?”
很直白,也很……狠。
徐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力遒劲,筋骨分明,不像文人字,倒像刀刻斧凿,带着沙场气。他想起叔叔徐知诰的话——赵匡胤要的,不是锦绣文章,是实策,是忠心,是……投名状。
他提起笔,蘸了墨,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怎么写?
写江南百姓苦战久矣,盼王师如盼甘霖?写赵匡胤天兵所至,万众归心?写裁撤冗兵,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则江南可安?
那都是屁话。是那些急着表忠心的墙头草才会写的。他徐温不屑。
可不写这些,写什么?写江南世族百年经营,根深蒂固,非武力可服?写南唐虽亡,人心未附,宜缓图之,不可急功近利?写赵匡胤以武立威,当以文治本,方为长久?
那更是找死。
笔尖的墨,终于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皱了皱眉,放下笔,用袖子小心吸干。然后,重新提起笔。
他想起徐家。想起纵横长江数十年的水师,想起那些沉在江底的战船,想起那些死在周军箭下的族中子弟。想起叔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那句“以待将来”。
笔,终于落下。
“江南之治,在安不在服,在顺不在强……”他写下第一行,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考棚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监考的兵卒挎着刀,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走动,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踩在每个人心上。
徐温写着,心却飞得很远。飞过这高墙,飞过长江,飞向汴京。赵匡胤在看着这场考试,汴京那位皇帝,也在看着。江南这几千士子的文章,会变成一道道奏疏,飞进皇宫,飞进枢密院,飞进那些决定天下命运的人手里。
这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争。输了,或许不会死,可前程就断了。赢了,也未必能如何,可至少……能活着,能等着。
他写着,渐渐忘了时间,忘了身在何处。笔走龙蛇,文思泉涌。他写江南水患当如何疏浚,写漕运当如何整顿,写税制当如何简化,写边军当如何轮防……都是实策,都是干货,也都是……徐家经营江南数十年,最熟悉、最核心的东西。
他在赌。赌赵匡胤的气度,赌大周的胸襟,也赌……徐家的将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考棚外那片被高墙切割成方形的、湛蓝的天。
阳光正好。
可这阳光,能照进徐家那深不见底的未来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把试卷轻轻吹干,折好,放在桌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未时 金陵 文华殿
赵匡胤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十几份试卷。是第一批誊抄好送来的,墨迹还新。他没急着看,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茶是江南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可入喉微涩。
张横、皇甫晖、马老疤站在
“外面怎么样了?”赵匡胤问。
“考完了,士子们都散了。”张横说,“没什么乱子。就是有几个人考晕了,抬出来的。还有个老童生,写完卷子,嚎啕大哭,说是‘盼了四十年,终于盼到了’。”
“哭?”赵匡胤挑眉。
“嗯,说是南唐科举腐败,他考了半辈子,连个秀才都没中。这次大周开科,他本来不抱希望,可一看考题,觉得……有奔头。”张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试卷,“这是他的卷子,我让人抄了一份。写得……不怎么样,字丑,文理也粗。可最后一句,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