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仪征城头
天还没黑透,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像凝固的血。风小了,可寒气更重,吸进肺里,像有冰碴子在刮。
赵匡胤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城外。
运河已经封冻了,冰面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裂了纹的玉。对岸的田野、村庄,都隐在暮色里,只看得见零星几点灯火,微弱得像风里的烛。
可城里热闹。
是真的热闹。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笔直上升,聚成一片灰蒙蒙的雾。街上有人走动,提着灯笼,抱着东西,相互打着招呼,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空气里有肉香,有米香,有柴火燃烧的烟味,混在一起,是一种久违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年味。
赵匡胤扶着冰冷的垛口,看了很久。
“都指挥使。”张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笑意,“灶都起了,肉下锅了。周成从庐州弄来了几头猪,宰了,每个营分半扇。还有鱼,从江里凿冰捞的,不大,可新鲜。”
“酒呢?”赵匡胤没回头。
“发了,一斤,都发下去了。”张横说,“伤兵营多给了十坛,吴瘸子说重伤的也能喝上小半碗。皇甫晖那边,也按数给了。”
“嗯。”赵匡胤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问,“守夜的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张横说,“四门,每门五十人,两班倒。城里巡逻队,加了一倍。马老疤亲自盯着,出不了岔子。”
赵匡胤点点头,转身,走下城楼。张横跟在后面。
走到街上,热气扑面而来。两边民宅的门都开着,里面传出笑声,骂声,小孩的哭闹声。有士兵蹲在门口,用雪擦洗盔甲,擦得锃亮。有伙夫抬着热气腾腾的大锅,往各营送。有匠人蹲在墙角,修补破损的兵器,锤子敲在铁上,叮当响。
“都指挥使!”
“将军!”
沿途碰见的士兵,都停下手里的事,挺直腰杆行礼。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光。赵匡胤点头,偶尔拍一下某个熟悉的肩膀,问一句“伤好了?”“家里来信没?”,被问的人就激动得脸红,结结巴巴地回答。
走到校场,更热闹。空地上架起了十几口大锅,火苗蹿得老高,锅里炖着肉,煮着菜,咕嘟咕嘟冒泡。士兵们围坐成一圈一圈,中间生着篝火,火上烤着鱼,烤着馒头,油脂滴在火里,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皇甫晖坐在一圈沙陀兵中间,正用匕首削着一块烤得焦黄的肉,见赵匡胤过来,要起身。赵匡胤摆摆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将军。”皇甫晖把削好的肉递过来。
赵匡胤接过,咬了一口,很烫,很香。“手艺不错。”
“沙陀人打小在马上,吃食就得自己弄。”皇甫晖笑了笑,那道疤在火光里显得柔和了些,“这些年……倒是生疏了。”
“抚州那边,有信来么?”赵匡胤问。
皇甫晖摇头:“还没。不过……应该快了。年前送的信,开春前,人应该能到。”
赵匡胤点点头,没再问,只是看着眼前的篝火。火苗跳动,映在周围每一张脸上,年轻的,年老的,汉人的,沙陀人的,有疤的,没疤的。都一样,眼睛里映着火,亮晶晶的。
“过了年,”赵匡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可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咱们就要过江了。”
没人说话。只有火在烧,肉在锅里咕嘟。
“江南,比江北富,也比江北难打。”赵匡胤继续说,语气很平淡,“水多,船多,城高,兵也多。李璟虽然软,可他手下还有能打的,还有不想降的。这一仗,会比打江北,更难,更险,死更多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怕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我发路费,送你回家。不怕的,留下。留下,咱们就是兄弟。活着,一起吃肉喝酒。死了,我给你家里发抚恤,给你立碑。但有一条——”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令,得听。仗,得敢打。逃兵,斩。投敌,诛九族。”
校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一个沙陀老兵忽然站起来,右手捶胸,用生硬的汉话吼:“将军!打!过江!打他娘的!”
“对!打他娘的!”
“过江!过江!”
喊声像野火,瞬间蔓延开来。汉兵,沙陀兵,都站起来,捶胸,顿足,嘶声吼。火光映着一张张亢奋的、狰狞的、豁出去的脸。
赵匡胤看着,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
等喊声稍歇,他才抬手,压了压。
“好。”他就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走了。
张横、皇甫晖连忙跟上。
走远了,还能听见校场那边传来的吼声,笑声,和不知谁起头的、跑调的军歌。
“过了年……”张横低声说,“真要过江?”
“嗯。”赵匡胤点头。
“可船……还差得远。新造的十艘,加上原来的五艘飞鱼,拢共十五艘。一次最多运三百人。对岸……”
“船会有的。”赵匡胤说,“庐州那几个匠人,手艺不错。我让他们开春前,再造二十艘。不用大,能装十个人就行。五十艘船,一次能运五百人。分三批,一千五百人,够了。”
“一千五百人……”张横喉咙动了动,“江南……可是有十几万大军。”
“兵不在多,在精。”赵匡胤说,“李璟那十几万,分散在几十个州府,能调动的,最多三五万。而且,人心不齐,各怀鬼胎。咱们这一千五百人,是刀尖,是锥子。扎进去,撕开口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咱们不是一个人打。”
张横一愣:“还有谁?”
赵匡胤没回答,只是抬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不知哪家孩子,等不及了,点了个爆竹。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暮色里炸开,传得很远。
戌时 仪征城内 某处小院
刘山蹲在灶台前,小心地往灶膛里添柴。火不能太大,太大糊锅;不能太小,太小不熟。锅里炖着一只鸡,是马老疤从城里买的,说是“给小子补补”。还有半条鱼,几块萝卜,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马老疤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磨着他的刀。沙沙的声音,很有节奏。吴瘸子蹲在对面,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时不时抿一口,眯着眼,像是醉了。
“差不多了。”刘山掀开锅盖,热气扑面,他眯了眯眼,用筷子捅了捅鸡肉,烂了。他盛出三大碗,又舀了汤,摆在小桌上。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没凳子,就蹲着。
“吃。”马老疤端起碗,先夹了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刘山也夹了一块,吹了吹,咬下去。肉很嫩,汤很鲜。他忽然想起老家,想起娘炖的鸡,也是这个味。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猛扒饭。
“小子,”吴瘸子喝了口酒,咂咂嘴,“过了年,要去跟沙陀人学骑射了?”
“嗯。”刘山点头。
“学学也好。”吴瘸子说,“不过记住,沙陀人那套,野。咱们汉人打仗,讲究阵,讲究令。别光学了野,忘了本。”
“我记下了。”刘山说。
“记下有个屁用。”马老疤嗤笑,“得用出来。上了马,开了弓,脑子里啥都不想,就想怎么把箭射进敌人眼窝里。那才是本事。”
刘山用力点头。
“过了年……”吴瘸子又喝了口酒,看着碗里袅袅的热气,“就要过江了吧。”
马老疤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这条腿,”吴瘸子拍了拍自己的瘸腿,“是守楚州时,被契丹骑兵踩断的。那时候,也是冬天,比现在还冷。箭射完了,刀砍卷了,人抱着马腿往河里滚。最后活下来的,不到十个。”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
“仗,就是这么打的。今天咱们在这儿吃肉喝酒,明天说不定就躺在江里喂鱼。所以啊,该吃吃,该喝喝。活一天,赚一天。”
刘山听着,嘴里鸡肉忽然没了味道。
“怕了?”马老疤瞥他一眼。
刘山摇头,可手有点抖。
“怕正常。”马老疤放下碗,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递给刘山,“喝。”
刘山接过,学着他的样子,也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像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浑身一下子热了。
“小子,”马老疤拿回酒葫芦,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韩老四把刀传给你,是觉得你像他。他那人,看着粗,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这仗还得打,还得死人。他把刀给你,是让你替他,接着打。”
刘山握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