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脸色一白,忙道:“此皆刘仁瞻刚愎自用,违逆上意。我主实不知情,闻讯后亦痛心疾首……”
“痛心疾首?”赵匡胤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那刘仁瞻的首级,现在挂在扬州城头。徐学士要不要去看看,他死的时候,痛不痛心?”
徐铉噎住了。
大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外面风吹旗子的哗哗声。
许久,徐铉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许多:“将军……意欲何为?”
赵匡胤看着他,看了三息,才慢慢说:“我要的,国书上没写。”
“将军请讲。”
“第一,”赵匡胤竖起一根手指,“李璟上表称臣,去帝号,奉大周正朔。”
徐铉脸色大变:“这……”
“第二,”赵匡胤竖起第二根手指,“割让江淮十四州,具体州郡,我会派人送去清单。”
徐铉脸都白了。
“第三,”赵匡胤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更冷,“交出此战主谋——不是刘仁瞻,是朝中主张出兵之人。名单,我也会给。”
三条。
条条要命。
称臣割地,交出主谋,这是要南唐自断手足,俯首称儿。
徐铉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将军……将军这条件,是否……过于苛酷?我主诚心议和,将军何不给彼此……留些余地?”
“余地?”赵匡胤笑了,笑容很冷,“刘仁瞻兵临城下时,给我留余地了么?我军将士战死时,给我留余地了么?”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徐铉:
“徐学士,回去告诉李璟。这天下,没有既要打仗,又不想付代价的好事。他要是觉得我的条件苛酷,可以不打。我在仪征,等他来。”
话,说到头了。
徐铉坐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身后两个护卫,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张横和马老疤几乎同时,刀出鞘半寸。
寒光,一闪。
徐铉猛地抬手,止住身后护卫。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对着赵匡胤,深深一揖。
“将军之言,下官……一定带到。”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脚步有点踉跄。
“徐学士。”赵匡胤忽然又叫住他。
徐铉回头。
“国书,带走。”赵匡胤把那份黄绢扔过去,“告诉李璟,想好了,派个能主事的人来。你,不够格。”
徐铉浑身一颤,弯腰捡起国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堂里,又安静下来。
“都指挥使,”张横低声说,“这么逼他,万一李璟狗急跳墙……”
“他不会。”赵匡胤说,重新靠回椅背,“他要是有跳墙的胆子,就不会派个文人来递降书。”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在试探。看我胃口多大,看我有多疯。我让他看清楚了——要么跪下,要么死。”
张横想了想,点头:“也是。那咱们现在……”
“等。”赵匡胤说,“等楚州援军,等李璟的下一招。另外……”
他睁开眼,看向门外,那里,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派人回扬州,把这里的情况,报给官家。”
同一刻 汴京 垂拱殿
柴荣也在看文书。
是王溥刚从枢密院送来的,厚厚一摞,最上面是扬州、仪征的捷报,哭惨的,有告状的。
他看得很仔细,看一会儿,批几笔,再看。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张德钧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了杯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柴荣没抬头,只是伸手端起茶,喝了一口。热的,正好。
他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在捷报上。
“阵亡三百二十九,伤二百余……歼敌三千七百,俘四千……”他低声念着,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划过。
赢了,可赢得惨。
但赵匡胤还是赢了,而且趁势拿下了仪征,夺粮十八万石。
好一手。
柴荣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他拿起下一份文书,是河南府送来的——关于“八月十五”大案的后续。主犯王茂还在狱中写他的“好人账”,牵扯出的官员,该罢的罢,该流的流。可底下暗流,还没停。
新政动了太多人的饭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些人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
再下一份,是幽州边报。契丹那边,耶律璟最近没什么大动作,可小股骑兵的骚扰,没断过。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柴荣一份一份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大周像一辆车,他看着是稳稳往前,可底下轮子陷在泥里,车厢里塞满了炸药,拉车的马还各怀心思。他得一边赶车,一边填坑,一边防着炸药炸,一边还得盯着马别尥蹶子。
累。
可这累,没人能说。
他放下最后一份文书,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
外面,汴京的夜,很静。远处有零星灯火,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天,和天底下,看不见的万里江山。
赵匡胤在仪征,逼李璟做选择。
李璟会怎么选?
柴荣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李璟选什么,这仗,还没完。
南唐要打,那就打到底。南唐要降,那更好,省力。可降了之后呢?怎么治?怎么管?那些世家,那些豪强,那些兵痞,那些习惯了割据一方作威作福的人,会老老实实听话?
不会。
所以,仗还得打。只是换种打法。
柴荣看着窗外沉沉的夜,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走回御案后,提笔。
墨是新的,浓黑。
他先给赵匡胤写密旨:
“仪征已下,粮草既足,可暂固守,休整士卒。然兵贵神速,李璟若降,则受之,速定江南。若不降,则寻机再进,不可使敌喘息。江北诸州,可传檄而定者,则传檄。需兵临城下者,则临之。一切机宜,卿可自决。朕在汴京,静候佳音。”
写完,用印,封好。
又另取一张纸,写给王溥:
“新政之推,不可因战而缓。河南府案,须彻查到底,无论牵涉何人,一查到底,以儆效尤。另,契丹边患,虽未大动,不可不防。着枢密院密遣精干,潜入幽云,探查虚实。江南战事将了,北疆之患,该提上日程了。”
写完,同样用印,封好。
两封信,摆在案头。
一封向南,一封向北。
柴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潼关的雪,扬州的血,仪征的粮,还有更远处,燕云十六州的山河,契丹铁骑扬起的烟尘。
路,还长。
可总得有人,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殿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地的反光,朦朦胧胧的,照着御案上那两封未送出的信。
像两把钥匙。
一把开江南的门。
一把,开北疆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