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轩站在公堂窗前,望着天边的残月,手中紧握着那份被篡改的证词。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必定不会平静。但他身为大理寺卿,守的便是“公正”二字,纵有千难万险,也必须查下去。
“皇上……臣定不负所托。”周明轩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大理寺狱内,秋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走到牢门前,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秋迪的靴底踩在大理寺狱的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从地方监狱的土牢到这里的石牢,不过十里路,却像是跨了一道生死线。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白,那里藏着半片干枯的柳叶——是陵州城外老柳树的叶子,临行前,夫人塞给他的,说“见叶如见乡”。此刻叶片的边缘硌着掌心,倒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些。
地方监狱的土牢阴暗潮湿,墙角爬着潮虫,狱卒的吆喝声日夜不断,他反倒能闭着眼想案子的细节。可这大理寺狱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石壁上的回声,静得让他忍不住去想:那些被篡改的账册会不会被销毁?被扣押的证人是不是还活着?周大人看诉状时那微皱的眉头,究竟是信了,还是在权衡?
“秋大人,这边请。”引路的狱卒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客气。与地方狱卒的凶戾不同,这人的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秋迪跟着他转过一道弯,看到两侧的监房都是青石砌成,窗格虽密,却能透进天光,墙角摆着干净的草席,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木桌——比他在陵州的书房都要齐整。
“哐当”一声,牢门落锁。秋迪走到木桌前坐下,望着窗外那方被框住的天空,忽然想起接任陵州知县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他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一个书童,走进县衙时,老吏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迟早要走的过客。可他偏不信,非要查那笔说不清的“赈灾款”,非要揪出克扣粮米的蛀虫……如今想来,那时的执拗,倒像是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这牢里。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被磨得边角发毛的诉状,逐字逐句地看。墨迹是他用自己的血调的,红得发黑,每一笔都像刻在心上:“……前知府王显,勾结监察司主事胡广,伪造账目,侵吞赈灾银二十万两……臣秋迪,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指尖抚过“人头担保”四个字,他忽然笑了——这颗人头,现在能不能保住,还真由不得自己。
此刻的大理寺正堂,气氛却不像狱中那般沉寂。周明轩将秋迪的诉状放在案头,目光扫过堂下的属官,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大人,这诉状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王显给胡广送的那幅《寒江独钓图》都写了,倒是不像捏造。”说话的是寺正刘安,他捏着诉状的一角,眉头拧成个疙瘩,“只是……监察司那边刚送了卷宗,说秋迪是因查案不利,怕被追责,才反咬一口。两边各执一词,不好办啊。”
坐在他下首的寺副张启哼了一声,把茶杯重重一放:“刘寺正这话说的,监察司的卷宗能信?胡广是什么人?那是胡王妃的亲弟弟,谁敢查他?我看秋迪这诉状,倒是戳到了痛处!”张启性子急,说话像放炮,“依我看,先把王显和胡广的人叫来问问,看他们敢不敢对质!”
“张寺副稍安勿躁。”少卿李默慢悠悠地开口,他捻着胡须,眼神却透着精明,“秋迪是陵州知县,王显是前知府,胡广是监察司主事,这案子牵扯太广,一个弄不好,就会惊动朝堂。咱们大理寺是慎刑之地,讲究的是证据,不是火气。”他顿了顿,看向周明轩,“大人,依下官看,不如先按程序来——提秋迪到大理寺狱候审,派评事去陵州复查账目,再传讯相关人等,一步步来,总能水落石出。”
周明轩没说话,只是拿起诉状,又看了一遍。他做官三十年,见过的冤案、假案多了去了,可像秋迪这样,把自己绑上案子的,不多见。诉状里附了三张账册的拓片,一张是王显报的“支出”,一张是库房的“实收”,还有一张是秋迪自己画的比对图,哪里添了一笔,哪里改了数字,标得清清楚楚。最让他心惊的是最后一句:“臣已将原账册藏于安全之处,若臣遭遇不测,自会有人将账册呈送御前。”
这是把自己的命,当成了押注。
“刘寺正。”周明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带两个人,去提秋迪,安置在西监的‘静思房’,吩咐下去,好生照看,不许任何人刁难,也不许任何人私会。”
“是!”刘安起身应道,心里却犯嘀咕——西监的静思房,那是给有疑点但未定罪的官员预备的,比普通牢房好上十倍,周大人这是……信了秋迪?
“张寺副。”周明轩又看向张启,“你去调监察司送的卷宗,还有陵州近三年的赈灾档案,仔细核对,看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张启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属下遵命!”他就知道,周大人不是那等怕事的人。
“李少卿。”最后,周明轩看向李默,“你安排两名得力的评事,明日一早就动身去陵州,悄悄查访,别惊动地方官,尤其是……别让监察司的人察觉。”
李默拱手:“下官明白,定会选最稳妥的人去。”他心里却叹了口气——查陵州?胡广在那里经营了五年,怕是早就把尾巴扫干净了,这趟差事,难啊。
众人散去后,正堂里只剩下周明轩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评事时,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案子——一个县令告知府贪腐,证据确凿,却被反诬“诽谤”,最后病死在牢里。后来他才知道,那知府是当时宰相的门生。
“秋迪啊秋迪,你这一步,走得太险了。”周明轩低声自语,指尖划过窗棂上的雕花,“可这天下,总得有人敢走险路。”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朱笔,在秋迪的诉状上批了一行字:“提解大理寺狱候审,速查相关人证物证,报奏圣裁。”
墨迹干透时,西监的静思房里,秋迪正对着那方天空发呆。他不知道周明轩的决定,不知道刘安的疑虑,不知道张启的激动,也不知道李默的担忧。他只知道,自己把该说的都说了,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这天理,交给这法度,交给那些还肯相信“公正”二字的人。
暮色渐浓,狱卒送来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温热的馒头。秋迪拿起馒头,忽然想起陵州的百姓,想起他们在灾年里啃的树皮草根。他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咀嚼着,眼眶有些发热。
“不管怎么样,总得让他们能吃上一口热饭。”他对着窗外的暮色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又像是在对那些素未谋面的百姓承诺。
大理寺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着公堂的匾额“慎刑”二字,也映着西监那扇小小的窗。秋迪的心情,像这夜色里的烛火,微弱,却不肯熄灭。而大理寺的每一个人,都带着各自的心思,在这桩牵动人心的案子里,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权衡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