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御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
侍立在角落的李伴伴嚇得直接跪了下去,把头死死埋在拂尘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萧景行。
他没有立刻发作,脑子里却在飞速推演著朝堂上的暗流。
世家这是急了,想借著北境的战事逼朝廷南迁,退到江南的继续做他们的土皇帝。
皇帝心里明镜一般,面上却故意露出一丝疲態,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顺著萧景行的话往下问:“哎,这帮臣子……这迁都南下的话,当真有许多人在谈及”
萧景行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声嘆息,他抬起头,看到父皇脸上的疲惫,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成功用北境的“惨状”戳中了父皇的软肋,以为父皇真的在考虑南迁的退路。
“千真万確!”萧景行赶紧添油加醋,“江南籍的几位大人,甚至连联名的摺子都擬好了,只等明日早朝便要呈递御前。儿臣也是忧心父皇烦扰,这才拖著病体连夜进宫稟报,还望父皇早做圣断啊!”
皇帝看著萧景行那副自信的嘴脸,心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那摞请安的摺子,劈头盖脸地朝萧景行砸了过去。
“混帐!乱臣贼子!全都是乱臣贼子!”皇帝勃然大怒,指著萧景行的鼻子破口大骂,“太祖皇帝定都於此,为的就是天子守国门!”
“如今蛮夷不过是在边境袭扰,你们这帮不肖子孙就想著弃守京城逃去江南朕还没死呢!”
十几本摺子砸在萧景行的头上、肩上,散落了一地。
萧景行完全被打懵了,他搞不懂刚才还显露疲態的父皇怎么突然就翻了脸。
他立马装作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父皇息怒!儿臣知错!儿臣……儿臣,只是道听途说,绝无此意啊父皇!”
“滚出去!给朕滚回你的皇子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敢踏出府门半步,朕打断你的腿!”
皇帝怒吼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火星四溅。
萧景行哪里还敢多待半刻,连滚带爬地退出御书房,连掉在地上的玉佩都顾不上捡,由两个小太监架著仓皇逃离了长春宫的范围。
直到站在夹道里吹了半天凉风,他回想起刚才御书房里的一幕幕。
虽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被禁了足,但他仔细一琢磨,父皇发火骂的是那些提议迁都的朝臣,並没有强逼他再去北境。
而且,迁都的引子已经实打实地拋到了御前。
“母妃说得对,只要这潭水搅浑了,我就安全了。”萧景行拢了拢大氅,苍白的脸上浮起几分得意的笑,由太监搀扶著往宫外走去。
御书房內。
殿门被李伴伴小心翼翼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皇帝脸上的怒容在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理会满地的狼藉,径直走到大殿东侧那幅巨大的大乾疆域图前。
李伴伴跪在地上,手脚麻利地將散落的摺子一本本捡起来重新码好,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背著手,视线在地图上游走。
从阴山一路往下,越过黄河,跨过长江。
最后停在水网密布、富庶繁华的江南道上。
他抬起右手,乾枯的手指在那片区域重重地点了两下。
“老大这心思倒是有,就是蠢了些,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不过,这迁都的戏台子既然搭起来了,朕若是不陪他们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世家的一番苦心”
皇帝转过身,看著案上那份被压在最底下的北境密折,面上浮起几分莫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