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跑了一夜。

风没停过。雪没停过。那些灰衣服的人，也没停过。他们一直在后面追。不快。但不停。像一群被什么东西驱赶着的，不知道累的，不知道怕的，只知道往前走的，行尸走肉。

元翠跑在最前面。她背着那个备件，用绳子捆在身上，跑起来一晃一晃的，铁的边角硌在背上，生疼。但她不敢放慢。那些人的脚步声，一直在后面。不远不近。就那么跟着。

王上尉没回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些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的，白。

她转回头，继续跑。

那两个人跟在她后面。他们也背着备件，也跑得跌跌撞撞的。他们的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但没有人停下来。

许老太太跑不动了。

她一开始还能被那个年轻人背着。后来那个年轻人也跑不动了，就扶着她走。再后来，扶也扶不动了，就拖着她走。

她拉着元翠的手，喘着气。

“放……放下我……”

元翠摇头。

“不放。”

许老太太说。

“我……我跑不动了……你们……你们走……”

元翠没说话。她蹲下来，把许老太太背起来。

许老太太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但背起来，还是沉。沉的不是重量。是那种……快要灭了的，还在撑着的，命。

她背着许老太太，继续跑。

跑了很久。

不知道跑了多久。

那些脚步声，好像远了。

又好像没有。

天亮了。

那些人停下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元翠把许老太太放下来，靠在石头上。

许老太太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是紫的。呼吸很浅。很慢。

元翠看着她。

“许奶奶。”

许老太太没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

“许奶奶。”

许老太太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的，但还有光。很弱。但还在。

她看着元翠。

“到……到了吗？”

元翠说。

“快了。”

许老太太点点头。

她伸出手，拉住元翠的手。

那只手，枯瘦的，冰凉的。但还有一点力气。

“我……我儿子……”

她没说完。

元翠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儿子，变了。她亲手……

元翠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

许老太太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你是个好孩子……”

她闭上眼睛。

手，慢慢松开了。

元翠坐在那儿，握着那只手。

很久。

那两个人站在旁边，看着她。

没人说话。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元翠把许老太太放下来，靠在石头上。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那些灰衣服的人，还在后面。但远了。远了就好。

她转身，看着那两个人。

“走。”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两天。

两天里，那些人又死了三个。有两个是冻死的。有一个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他们把他埋在雪里。没有坑。雪就是坑。把他放进去，盖上雪，就完了。

没人哭。没力气哭。

第三天的时候，他们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火堆的光。在雪地里，一跳一跳的，像什么东西在招手。

元翠停下来，看着那个方向。

有人。

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

但她已经走不动了。

她往前走。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群人。围着火堆坐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破旧的衣服，瘦得皮包骨头。他们听到动静，都转过头来，看着元翠。

一个男人站起来。

他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一直划到下巴。那疤是旧的，已经长好了，但看着还是很吓人。他的眼睛很亮，在火光里，像两颗星星。

他走过来，站在元翠面前。

“你们是谁？”

元翠说。

“从北边来的。”

男人看着她背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

元翠说。

“备件。”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备件？”

元翠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人。那些人的眼睛里，有警惕，有好奇，有害怕。但没有恶意。那种恶意，她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没有。

她开口。

“有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