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在镇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单鹏从墙上下来，往那些新来的那边走。那些人挤在那些刚盖好的房子里，有的坐在门口，有的靠在墙边，有的直接躺在地上。老人，孩子，女人，还有一些瘦得不成样子的男人。

没人说话。

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

单鹏走到一个火堆旁边，蹲下来。

火堆边上坐着几个人。一个老头，两个年轻人，还有一个中年女人。他们都端着碗，碗里是稀的，看不见几粒米。但他们喝得很慢，像怕喝完了就没有了。

那个老头抬起头，看着单鹏。

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东西在转。

“你是头儿？”

单鹏点头。

老头说。

“昨晚那个，老郑，死了。”

单鹏愣了一下。

“死了？”

老头点头。

“夜里死的。跑出来的路上就伤了，一直撑着。撑到这儿，撑不住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边。

“在那边。等人埋。”

单鹏站起来，往那边走。

老郑躺在一块木板上，眼睛闭着。脸上那种灰，比昨天更深了。身上有几道伤口，用破布包着，血已经干了。

沈素蹲在他旁边，正在检查那些伤口。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内伤。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撞了。撑到现在，已经是硬撑了。”

单鹏没说话。

他看着老郑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松了的感觉。

他想起老郑昨晚说的话。

“它来了之后，只剩这些了。”

他转身，往回走。

“埋了吧。”

焦副手带人把老郑抬走了。

单鹏站在那块碑旁边，看着那些新来的人。

三百多个。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能打的，不知道有没有五十个。

但那些人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怕。是那种……已经怕过了，怕到不能再怕了，剩下的东西。

是麻木。

也是硬。

元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也看着那些人。

“能收吗？”

单鹏说。

“已经收了。”

元翠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孩子。有几个小的，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画完了，又抹掉。再画。

她开口。

“那个大的，什么时候到？”

单鹏说。

“老郑说，最多两天。”

元翠点头。

她转身，往厂房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那些血清，够救三十个人。”

然后她走了。

单鹏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小禾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单叔叔。”

单鹏低头看着她。

小禾说。

“那些人里，有会打的。”

单鹏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禾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会儿。

“他们的情绪，和那些老百姓不一样。硬。像焦叔那种。”

她睁开眼睛。

“大概二十几个。”

单鹏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很亮。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知道了。”

傍晚的时候，那些人又围坐在火堆旁边。

人多了。火堆也多了。那些新来的，和老人们混在一起，坐在火堆边上。有人递干粮给他们，他们接过来，低着头吃。有人问他们话，他们摇头，或者点头。很少有人开口说话。

小禾坐在单棠旁边，靠着她的腿。

她闭着眼睛，感觉着那些人的情绪。

那些新来的。麻木的，怕的，还有那种……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