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了三十个人,都是熟手。
抄家、拿人、审讯,这套流程他干了十几年,闭著眼都能做完。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松江府那几个官员,品级不高,油水应该不少。
这次出来得急,他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够。
在马背上顛了两天,屁股磨出了泡,他一边骂松江府的路太烂,一边算著这回能分多少。
一个知府,两个同知,加上几个跑腿的小吏,加起来少说也能抄出万把两银子。
三成就是三千两。
够他在应天府再买一处宅子了。
两天后,他站在松江府衙门口,发现衙门是空的。
不是形容。是真空的。
大堂上的案卷整整齐齐码著,茶盏里的茶还没凉透,后堂的床上铺盖叠得方方正正。
知府不见了,同知不见了,连门口那俩石狮子——还在。
但管石狮子的人不见了。
沈炼在大堂上站了片刻,然后转向身后一个留守的老书吏。
“人呢”
老书吏的腿在发抖,但声音还算稳:“回大人的话,走了。”
“走哪了”
“码头。昨儿下午走的。宋人的商船。”
沈炼闭了一下眼睛。
“昨儿下午。你为什么不拦”
老书吏抬起头,用一种“您在跟我开玩笑吗”的眼神看著沈炼:“大人,下官是个书吏。月俸一石米。拦知府还拦宋人的商船”
沈炼没再问。他转身走出衙门,翻身上马,带著三十个人直奔码头。
码头上的风很大。海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一艘东宋商船的影子都没有。沈炼站在码头上,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三十个人,没人敢出声。
沈炼深吸一口气,把海风吸进肺里,又吐出来。
“抄家。”他说。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三十个锦衣卫在松江府忙了三天。
知府的宅子,同知的宅子,几个小吏的宅子,一家一家抄过去。
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没有银子。
几家官员的宅子里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出来几十两散碎银子和几贯铜钱。
沈炼蹲在一口空箱子前面,箱子里垫著一块绸布,绸布上印著几道圆形的压痕。
那是银锭压出来的。箱子装过银子,装得满满当当,压痕很深。但银子不见了。
他把那块绸布拿起来,翻了个面。
绸布角上印著一行小字:大宋皇家钱庄。
好傢伙,原来是收了宋人的银子。
不对,是把银子送给宋人换成银票了。
这群吃里爬外的东西!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也想要宋人的银票。
没办法,大明的宝钞是在贬值太快了。
门外,三十个锦衣卫等著他。他把那块绸布从怀里掏出来,扔给最前面的手下。
“回去復命。”
而与此同时,那艘东宋商船正驶入吕宋港。
马尼拉的晨光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层淡金色。
水泥码头上,起重机已经开始工作了,铁臂起落,货物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
远处的高楼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玻璃窗反射著阳光,整座城市像是在燃烧。
松江府前知府站在船舷边,望著那座城市,一动不动。
他姓王,单名一个俭字。
在大明当了十二年官,从县丞做到知府,花了十二年。
在松江府,他收苏敬的银子,替苏敬平事,替苏敬收拾布商。
在大明十二年攒的钱还不如和苏敬一年分红给他的多。
现在想想,以前的囤地行为当真是见识浅了。
靠著土地能赚几个钱啊,还得是靠商人!
王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信大宋的。
也许是在第一次拿到大宋银票的时候。
那张纸薄薄的,印著赵晞的侧像和蒸汽机车的图案,拿到手里轻飘飘的,但去宋人那一递,就能换出白花花的银子。
比大明宝钞好用一百倍。
也许是在他发现大宋银票不会贬值的时候。大明的宝钞,今年能买一石米,明年只能买八斗,后年只能买五斗。大宋银票,去年能买一石米,今年还能买一石米,明年——他相信还能买一石米。
船靠岸了。
王俭踏上马尼拉码头的那一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马尼拉的空气是另一种味道。
“大宋的空气真是香甜啊。”
他站在码头上,又深深吸了一口。
不知为何,他吸了这一口,便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整个人都放鬆了许多。
原本在大明时间久了还没察觉,如今才知道他当时压抑的有多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