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的骑兵从敌阵中穿凿而过的瞬间,鲁智深等到了那个等了整整八天的声音。
“鲁智深,该你了。”
李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该吃饭了”。但鲁智深听到这四个字,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烧了起来。在船上吐了几个月,绑了几个月绳子,每天晕得七荤八素,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他忍了。踩在日本的土地上,看着武松冲锋陷阵,自己蹲在壕沟后面干着急。他也忍了。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他把禅杖从沙地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扛,转过身,面对三百个蹲在壕沟后面、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重甲步兵。那些兵,一个个眼睛发亮,像饿了三天的狼。他们看着鲁智深,鲁智深看着他们,都没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该吃肉了。
“兄弟们!”鲁智深大喊一声,声音像打雷,“跟洒家来!”
他第一个跨过壕沟。六十三斤的禅杖扛在肩上,二百八十斤的肉身穿着铁背心,袈裟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脚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沙子和血混在一起,溅起来,糊在他的腿上。他的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盏灯,像一面旗,像一个信号——跟着我,杀!
三百个重甲步兵跟着他跨过壕沟。他们的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咚、咚、咚”,像战鼓,像心跳,像死神的脚步声。他们的铠甲是铁的,不是竹子的。八十斤的铁甲穿在身上,走路的时候铁片哗哗响,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他们的刀是直的,横刀,三尺长,两斤重,刀刃锋利,刀背厚重。一刀下去,连人带甲一起劈开。他们的个子很高,比日本最高的武士还高一个头。三百个人站在一起,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太阳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三百面镜子,把恐惧反射到每一个看到他们的武士眼睛里。
武士们看到了那片钢铁森林。
那些刚从骑兵刀下逃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武士,抬起头,看到了那片正在向他们碾压过来的钢铁森林。他们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凝固了,呼吸停止了。一个人张大了嘴,想喊,喊不出来。另一个人扔掉太刀,转身就跑。还有一个人直接跪了下来,裤裆湿了,尿顺着大腿往下淌。他们见过重甲步兵——大宰府也有重甲步兵,穿着铁片缀成的铠甲,三十斤重,走起路来已经气喘吁吁了。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重甲步兵。八十斤的铁甲,穿在身上还能跑,还能跳,还能杀人。这不是人,是怪物。
鲁智深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最大,走得最快,把身后的步兵甩开了好几步。他要第一个冲进敌阵,第一个举起禅杖,第一个砸碎倭寇的脑袋。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在船上吐了几个月,他告诉自己——忍。绑了几个月绳子,他告诉自己——忍。看着武松杀了几百个人,自己只能蹲在壕沟后面闻硝烟味,他告诉自己——忍。现在,不用忍了。
一个武士迎面冲过来。
那个武士穿着黑色的大铠,头盔上顶着一只银色的鬼脸,面目狰狞。他的太刀很长,刀身弯曲,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脸上涂着白粉,嘴唇涂得鲜红,牙齿涂得漆黑。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子突出,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嘴里喊着“杀——”,声音尖锐而疯狂,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他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谁。
鲁智深没有闪,没有躲,没有退。他甚至没有减速。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快,那么重。他像一头狂奔的犀牛,朝那个武士撞过去。距离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
武士的太刀劈了下来。鲁智深不闪不避,禅杖横着一扫。“当——”太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三丈外的沙地上,刀尖插进沙里,刀柄还在晃。武士的虎口震裂了,鲜血直流,白骨都露出来了。他惨叫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裂开了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和筋。他的眼睛从疯狂变成了恐惧——那种知道自己会死、但没想到会死得这么快的恐惧。
鲁智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禅杖回手,杖尾的尖刺捅进了他的肚子。尖刺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带着肉,带着破碎的肠子。武士的眼睛瞪得更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来,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像鸡叫。鲁智深拔出尖刺,武士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一个。鲁智深在心里数。不是因为他想记数,是因为他要杀一千个。这是他答应自己的。现在,还差九百九十九个。
第二个武士冲过来。他看到了同伴的死,但他还是冲过来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的身后是武松的骑兵,左边是海,右边是河,他无处可逃。他只能往前冲,往前冲还有一丝活路——也许那个和尚的禅杖打偏了,也许他的刀能砍中和尚的要害,也许他能活。他冲上来了。太刀横着砍,朝鲁智深的腰砍来。鲁智深禅杖竖着一挡。“铛——”太刀砍在禅杖上,火星四溅。武士的刀卷了刃,手臂被震得发麻,太刀差点脱手。鲁智深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咔嚓——”肋骨断了,不是一根,至少三四根。武士飞了出去,撞在后面两个同伴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鲁智深走过去,一杖一个。第一个脑袋开了花,红的白的溅了一地。第二个腰被打断了,整个人折成了两截。第三个后背被砸碎了,脊椎骨碎成了渣。
四个。加上刚才那个,五个。还差九百九十五个。
身后的重甲步兵也跟了上来。
他们排成三排,第一排蹲下,刀尖朝前;第二排半蹲,刀尖朝前;第三排站立,刀尖朝前。三排刀尖,像一堵墙,朝那些溃散的武士压过去。那不是刀墙,那是死亡之墙。任何挡在它前面的东西,都会被碾碎、刺穿、砍断。
一个武士想在刀墙面前逃跑,转身就跑。但他的腿在发抖,跑不快。刀墙追上来了,一把横刀从他的后背砍了进去,刀尖从胸口穿出来。他看着胸口那截带血的刀尖,嘴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刀抽了回去,他像一截木头一样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他家乡的海。
另一个武士跪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喊着投降。他的声音在颤抖,嘴唇在哆嗦,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一个重甲步兵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他松了一口气,以为逃过一劫。然后,一把刀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肋下,捅穿了他的肺。他倒在地上,嘴里吐着血沫,身体在抽搐。那个捅他的步兵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无所谓。李俊说过,今天不收俘虏。不收俘虏,才能让他们怕。怕到骨子里,怕到灵魂里,怕到每一根头发丝里。以后,他们看到大齐的船就会发抖,听到大齐的名字就会做噩梦。这就是不收俘虏的意义。
一个年长的武士站在刀墙面前,没有跑,没有跪,没有投降。他举起太刀,刀尖指向天空,嘴里念着什么。也许是佛经,也许是辞世诗,也许是在跟他的家人告别。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那种知道自己会死、但已经接受了的平静。他是岛津家的老兵,打了二十年的仗,杀了无数的人。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死在战场上,是武士的荣耀。刀墙压过来了。他冲向刀墙,太刀高高举起。三把刀同时刺进了他的身体——一把刺穿了喉咙,一把刺穿了胸口,一把刺穿了肚子。他的太刀从手中滑落,他的身体被三把刀架着,没有倒下。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嘴角有一丝笑。那不是痛苦的笑,是解脱的笑。他终于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