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一刻懂了。
柳白仙等的,从不是一个能替他报仇雪恨的传人,也不是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弟子。
他等的,只是一个能走完他没走完的路的人。
那条路的终点,就是那扇门。
与此同时,
北溟玄洲,洛神山,后山剑庐。
谢惊鸿已在剑庐外跪了三日。
庐门紧闭,门前石阶生满青苔,檐角风铃在终年不散的云雾中发出寂寞的清响。
这是谢灵运闭关之所。
天下第一大剑仙,已有百年不曾踏出此庐。
她幼时学剑,是家族中爷爷启蒙。
觉醒本命飞剑后,便被送入藏剑阁自行参悟前人剑碑。
后来家族之人排挤他,还是小叔叔力排众议,将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其实,她早就知道柳白仙。
因为曾经年轻时的谢灵运曾和其相识,并有“云海双剑”的美誉。
柳白仙因一段红尘情劫,心湖生隙,虽未道毁,却从此止步于剑圣巅峰之前,蹉跎千年。
谢灵运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看着他终于以“斩我”为代价,斩出了那惊艳万古的一剑。
也看着他,化作光尘,归于虚无。
也只能发出一阵叹息,因为他知道,那是柳白仙的选择,他只能尊重。
此刻,谢惊鸿跪在石阶下,膝下的青石板已被她的体温捂热。
她没有用灵力抵御寒气,也没有以传音剑讯打扰。
她只是跪着,等待。
第四日黎明,云雾最浓时。
庐门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起来吧。”
谢灵运的声音,与百年前一样,平静,温和,没有一丝波动。
“你带回来的消息,我已知道。”
“柳白仙……走了他自己的道。他走完了。圆满无憾。”
“至于你……”
沉默良久。
“你护的那小子,身怀‘贪狼’碎片,已入化神。”
“三个月后,他将入那扇门。”
“你想帮他?”
谢惊鸿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是。”
“我想帮他。”
“我不知那扇门后有什么,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我只知道,若此刻退却,百年、千年后,定会如柳前辈一般——每当午夜梦回,心湖便会泛起一道永远无法弥补的裂隙。”
“我不想有那道裂隙。”
“我……想走在我想走的道上。”
剑庐内,再无声音。
云雾翻涌,风铃轻响。
谢惊鸿依然跪着。
又过了很久,久到朝阳破云,金辉洒满石阶。
庐门内,那道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抬起头。”
谢惊鸿应声仰面。
一道清光自庐门缝隙中逸出,轻柔如月光,落在她眉心。
那并非剑意,亦非法力传承。
是一道封印。
封印内,封着谢灵运此生唯一一道未能斩断的念头。
“柳白仙用一生,斩了情。”
“我用一生,藏了这道念。”
“如今,送你了。”
“若那小子终将入那扇门,若你决意与他同行——”
“这道念,或许能替我,替柳白仙,替那些没能走到门前的人……”
“看一眼,门后的风景。”
清光入体,消散无形。
谢惊鸿眉心,浮现一枚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剑印。
那剑印形制古朴,没有任何锋芒,只是安静地蛰伏在那里,如同一个等待了百年的约定。
她俯身叩首,额头触地。
起身时,剑庐门依旧紧闭。
云雾依旧缭绕,风铃依旧轻响。
仿佛方才那番对话,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她抬手,轻轻触碰眉心那枚剑印。
剑印传来一丝极淡的温热,如同长辈目送晚辈远行时,手掌轻抚头顶的温度。
她转身,不再回头。
惊鸿剑出鞘的刹那,云海翻涌,为她让出一条通向北溟的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