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页,是她去上海前一天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大概是写得急:
“今天延洲给我读诗了,他读‘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其实我知道自己的病不好……如果我走了,他会不会难过?哥哥会不会哭?妈妈做的饺子,我还能再吃一次吗?
想去红叶谷看雪,听说雪落在红叶上,像撒了糖……
延洲,对不起啊,不能陪你去北京了……”
周延洲看着那些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他好像能看到她写这些话时,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她总是这样,自己承受着所有的疼,却还在担心别人会不会难过。
林砚之的葬礼在老家举行,那天飘着小雪,像她走的那天一样。周延洲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在红叶谷拍的,她举着一片红叶,笑得眉眼弯弯。
他把那本顾城的诗集放在墓碑前,还有一片新捡的银杏叶,形状像极了一把小扇子。
“砚之,”他蹲下来,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她的笑脸,“你看,这片银杏叶像不像小扇子?我替你收着了,等到来年夏天,我把它埋在红叶谷的树下,说不定能长出一棵小银杏树呢。”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想起她总说,雪是天上的云碎了,掉下来的碎片。那现在飘着的这些雪,是不是她看到他难过,掉下来的眼泪?
林砚深走过来,递给周延洲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些干枯的叶子,是林砚之以前捡的,她妈妈一直替她收着。“她总说这些是树写的信,”林砚深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拿着吧,她肯定想让你替她收着。”
周延洲接过布袋子,袋子很轻,却像装着千斤重的回忆。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蹲在白杨树下捡叶子,阳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喜欢捡叶子的女孩,会在他心里留下这么深的一道痕,疼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离开老家那天,周延洲去了红叶谷。冬天的红叶谷光秃秃的,树枝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的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他走到那天林砚之晕倒的地方,蹲下来,把手伸进雪里,慢慢摸索着。他记得她掉了一片银杏叶在这里,他想把它找回来,像找回那个笑着举着叶子的女孩。
雪很深,冻得他手指发麻,可他还是不停地找着。忽然,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赶紧挖出来,是那片银杏叶,被冻在冰里,边缘已经发黑,却依旧保持着小扇子的形状。
他把银杏叶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子里,和那些干枯的叶子放在一起。风从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对着空旷的山谷轻声说:“砚之,我找到你的小扇子了。”
风声穿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回应他,又像谁在哭。
回去的路上,周延洲路过学校的湖边。春天快到了,冰开始融化,露出那首“草在结它的种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阳光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像她以前靠在他怀里时的温度。他好像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在他耳边念着诗。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天上的云很白,像一样。他想,林砚之一定是变成了一朵云,在天上看着他呢。说不定哪一天,她还会变成雪,落回红叶谷,落在那棵她喜欢的红枫树下,等着他去捡。
只是那时候,他再也不会让她掉眼泪了。
布袋子里的叶子轻轻作响,像树在低声念着信,念着一个永远停在二十岁的女孩,念着一段碎在风里的时光,念着一场再也等不到春天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