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与肃杀随着会议的结束而暂时沉淀。
将领们带着不同的心思陆续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中渐行渐远。
明竺独自留在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军帐之中,帐内由混沌石雕琢的王座冰冷而坚硬,散发着幽幽的暗光。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激烈争论的火药味,以及他颁布铁血军令后弥漫开的凛冽寒意。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投向帐壁上悬挂的古老壁画,眼神深邃难测,那幅画描绘着混沌初开、万灵诞生,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帐帘外片刻,随即被轻轻掀开。
来人并未行礼,只是走到明竺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同样望向那幅壁画。
正是六大部帅之一,在会议上始终保持沉默,最终却投下赞成票的翰思。
他身形不如虎顿魁梧,气息也不似莫尔那般锋锐逼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贴身战甲,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沉静,如同不起波澜的古井。
“明竺部老。”
翰思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方才会上,对莫尔与虎顿两位部帅的处置……是否过于严厉了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非常时期,确实需用重典以正军心,属下明白。只是……如此不留余地,恐怕会将他们彻底推向对立面,甚至……滋生不可测的变数。”
明竺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看着壁画上那些在混沌气流中挣扎嘶吼的原始生灵轮廓。
许久,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空旷的军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无妨。”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仿佛那潜在的变数与对立,尽在掌握之中,不足为虑。
沉默再次弥漫。
明竺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翰思那张平凡却沉静的脸上。他的眼神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视对方内心的每一个细微波动。
“翰思。”
明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直达核心的锐利。
“你也觉得,我执意发动这场战争,是错的吗?”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同无形的压力。
“方才会议上,众人争论不休,你虽最终投了赞成,但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翰思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起眼,迎向明竺的目光,抱拳行礼,动作标准而恭谨,声音依旧平稳。
“属下坚决服从部老的任何决策。部老深谋远虑,所思所行,必是为了我族千秋万代的生存与延续。属下愚钝,只知执行军令,不问对错。”
这番回答堪称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服从,又巧妙避开了对战争本身的直接评价。
明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逼问,反而向后靠回王座,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这叹息声中,竟似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孤寂。
“心不齐啊……”
他低声自语,目光仿佛穿透了军帐,看到了整个混沌遗民族群复杂而分裂的内部。
“六大部帅,看似位高权重,同心协力。可实际上呢?”
他像是说给翰思听,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莫尔与虎顿,一个刚直激烈,一个沉厚寡言,但骨子里,都不认同战争是唯一的出路。他们心中,怕是更向着梵伽那一套虚无缥缈的本源之说。”
“甫烈那小子……”
明竺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
“别看他今天投了赞成票。我了解他,精明过头,最擅审时度势。他不过是见大势在我,反对亦是无用,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这才顺水推舟罢了。其心中真实所想,恐怕与莫尔他们相差无几。”
他屈指算着。
“真正站在我这边,愿意与我一同将这场战争进行到底的……”
明竺的目光落在翰思身上,又仿佛看向了虚无中另外两个方向。
“也就你翰思,还有艾兰、菲勒,你们三人而已。”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清醒,甚至带着几分无奈。
“至于那十二主将……”
明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然明了——在更高层的博弈与抉择面前,主将级别的力量与倾向,虽不容忽视,但已无法左右真正的方向。
“不过,有你们三人在,我便放心了。”
明竺重新看向翰思,眼神中的疲惫与孤寂敛去,恢复了惯有的深沉与掌控感。
“你方才担心莫尔与虎顿会因此倒向敌对阵营……”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会。”
“莫尔看似冲动,实则对族群忠心耿耿,其家族根系亦在我族深处。惩戒他,他会愤怒,会不甘,甚至可能暗中作对,但背叛族群,投靠外敌?他做不出来。”
“至于虎顿……”
明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比莫尔更麻烦。力量强,根基深,且心思沉凝,不易被情绪左右。今日他没有当场辞去部帅之职,便是留了余地,也存了继续周旋、甚至掣肘我的心思。”
“这才是真正的隐患。”
明竺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敲击的手指停下。
“翰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