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男仙已然呵责出声：“休要胡言, 就算出了意外，黎公子也只是失踪了而已，休要危言耸听……”

他话语方落, 殿外忽然传来哗啦啦如同玻璃大片碎裂的声音。

笼罩昆仑山体的整座封印结界，轰然崩毁！

结界受结界主人操控，若是结界崩毁，要么结界主人刻意为之, 要么……便是布下结界之人身死道消。

而布下昆仑结界之人，便是黎为暮。

那女仙已经瞬间泣哭出声：“结界破灭，黎公子注定凶多吉少, 为何还要拦着我将此事告知山主, 莫非你想让缅怀黎公子的人都不存在吗？！”

结界破碎的声音犹在耳畔, 虞丘渐晚恍惚许久。

她擡起手, 轻轻按上自己的心口。

昨夜那场梦魇，还让她默然在心底做下决定，她与黎为暮既已行到如此地步，为了他们二人都能恪守本心, 勿乱师徒伦理，日后，不如永不再见。

而她这个念头刚起，还不曾亲口告知黎为暮, 便迎来了永诀。

这到底是遂了她愿。

还是说，天道无情，折辱人心。

……

黎为暮虽然身死，但铲除长生树有功, 噩耗传至天界，天帝自是表达了沉痛的哀悼。

自也将虞丘渐晚伤害冥界少主之事压了下去, 更是给以繁多封赏。

虞丘渐晚接下天帝旨意，在昆仑之巅站了许久。

今日没有落雪，日光明媚，映照着处处银装素裹，只觉的烁辉灿，满目生光。

也不知为何，好像自从黎为暮出事的消息传来后，连昆仑封印都稳固不少。

封印稳固，长生树铲除，虞丘渐晚竟生出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感。

等到回过意识，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悬星殿中。

悬星殿中的陈设，还是如黎为暮居住时的那样，不曾更易。

她似乎还可以看到黎为暮在此生活的身影。

比如他伏窗前的书桌上，挑灯夜读先贤典籍。

又似是看到他盘坐在蒲团之上，调动体内灵力，勤家修炼。

更好似看到他坐在屋中的圆桌之前，捏着一根纤细银针，研习蛊术。

虞丘渐晚一面看，一面不知不觉探手上前，一点一点抚摸过他曾经生活的痕迹。

直到不经意间触碰上他床头的香炉，香炉之上，忽然浮现出一层封印咒诀。

虞丘渐晚一诧。

她凝出灵力，破开咒诀瞬间，床榻内侧的墙壁之上，浮现出一层荧光闪烁的灵力入口。

黎为暮竟是在殿中，另置了一间密室。

虞丘渐晚思酌片刻，擡袖一挥，化入入口之中。

密室之中夜明珠点缀，照得白亮一片。

看清密室之中景象，虞丘渐晚一怔。

说是密室，但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眼前便是一方白玉戒尺，戒尺纤细，下侧刻下“昆仑”二字。

这是……她当初用来责罚黎为暮使用过得戒尺。

彼时的黎为暮不过十岁有余，本就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却是耐不住研习蛊术的本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试用蛊虫功效。

起初两次的确将她慢了过去。

可那段时间，不论灵药灌下去多少，他的身子仍不见好，便是傻子，也能发现异常。

她于夜半不告而入，不期然看到他伸出细嫩的臂肘，割破腕骨，用自己的鲜血喂养蛊虫。

那是她头一次在黎为暮面前发怒，化出白玉戒尺，在他背上重重抽了三下。然而望着他身子分明单薄至极，却是生生挨下戒尺，既不喊痛，也不求饶，终是生了恻隐之心，问他，知错与否。

小小的孩童咬紧唇瓣，垂下眼眸，轻声道：“弟子知错。”

直到后来许久，虞丘渐晚才知晓，他之所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去顾惜，修习蛊术，全因着那时的她身中毒患，他想以蛊虫渡出毒素。

再往里，则是一只布老虎。

那是黎为暮十岁生辰时，她送给黎为暮的礼物。

黎为暮无父无母，自也不知诞辰为何，那会儿恰逢“敬神节”，昆仑山下热闹非常，纷纷为祭拜于她。

那段时间，黎为暮身子难得的康健了些许，虞丘渐晚怕他久居山巅孤寂难耐，特意带他下了山，让他如同寻常孩童一样，融入节日的欢乐之中。

他拉着她的手，听着耳畔锣鼓震天，擡目不解问她，何为“敬仙”。

虞丘渐晚真酌片刻，与他解释说，那是凡人为了祈祷仙神庇护，为仙神定下的“生日”。

话罢，望着黎为暮一瞬间黯然的神色，虞丘渐晚才蓦然想起，他并无生辰，成长至今，更是无人为他庆贺过生辰。

故而在择年的二月三时，特意为他办了一场生辰宴。

二月初三乃凡间流传文昌帝君的诞辰，文昌帝君是掌管功名禄位之神，是吉祥美好的象征。

她亲手送给黎为暮布老虎，为他祈下祝愿，望他能够同文昌帝君一般，承载世人万千祈愿，福寿安康，万事胜意。

百年已矣，这只布老虎，竟还是被他珍藏。

再往后，则是一些手编剑穗，湛蓝的剑穗，同她佩剑“断泓”一般的色泽，前几个剑穗都不太成型，或是扭曲或是缺角，慢慢的，越来越精致。

最后这一个，已经编了大半，只需收尾，便可成型。

虞丘渐晚可以想到，他对着夜明珠，在不知多少个日夜为她耐心编织，却在即将编好送出之时。

因着寰辛逼婚之时，因着他癫狂之下于她眼前真切袒露心思，被她赶出昆仑。

戛然而止。

虞丘渐晚猛然按住心口，痛苦俯下身去。

锥心刻骨之痛鲜明，可她仍是生出不真实之感，明明前不久，他还与她朝夕相处，更能混入冥界，逼迫寰辛解开冥界出口处封印。

怎会在短短几日时间，因为处理长生树之事，便尸骨无存性命？

虞丘渐晚恍惚良久，等回过意识时，才注意自己不知不觉中竟是离开了昆仑，来到了混沦朔漠。

黎为暮消失之地。

准确来说，应是魍魉界的出现之地。

魍魉界乃虚无之地，据说一切生灵落入魍魉界中，都会被魍魉界彻底吞噬，灰飞烟灭，不留一丝痕迹。

而魍魉界无处不在，却又无处都不存。

曾有传说，上古时神魔大战，导致空间震荡不稳，极有可能召唤出魍魉界，可黎为暮不过来此朔漠处理长生树而已，为何会堕入魍魉界中？

而魍魉界即使出现在

她一步踏入朔漠之中。

仙侍说，黎为暮到混沦朔漠中，处理的是最后一株长生树。

混沦朔漠在昆仑山北，距离昆仑山不过百里之遥，她大致可以料见，黎为暮之所以将此地放在最后处理，便是为了在彻底铲除长生树后，可以及时折返昆仑。

为她解开昆仑结界。

更为自己的欺下瞒上擅做主张，向她请罪。

然而刚刚迈出一步，便听到脚底忽然传来“嘎吱”踩到什么的声音，更是传来一人的哀嚎：“哎哟，谁踩我？！”

声音十分熟悉。

虞丘渐晚低眼。

细沙之下，一枚碧玉戒指反射日光，莹莹闪烁。

赫然是勘伐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