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之二
阿域悚然擡头。
“你在说什么!”他厉声喝问: “你在说什么他对你说了什么”
笥檀平淡地直视他的目光: “在下世,还有你不知道的吗他有没有对我说过什么,你不知道吗”
仿佛被当头打了一记闷棍,阿域的喉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不应该的……他什么都没说过……”
“他的确什么都没说,”笥檀笑笑: “可是没办法,谁让我太了解他呢他就算不吭声,我也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每次想背着我做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鬼鬼祟祟的,我想猜不出来都难。”
这下阿域彻底哑了火,甚至不敢再与笥檀对视。
半晌,喉间才挤出嘶哑的声音: “可是……不能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笥檀轻声笑: “在遇到你之后,我仔细考虑过,你为什么会有兴致造出一个我来呢”
阿域的身体不受控似的震了一下。
“因为寂寞吗应该不是。既然你可以在各个区穿行,那比起我来,你的几个邻居更方便沟通。”
“因为行岚的身体是你的妻子留下的吗好像也不是。我不认为你有养孩子的爱好,而且根据我少少的记忆,我们之间的相处并不是很……父慈子孝”
“所以我猜测,我至少在某些方面,对于你来说是有用的。”
笥檀盯着阿域,像是要把那个答案生生从阿域身体中挖出来一样。
“所以我尝试着把自己代入你的角色。”
“除了思考关于我的事,还考虑了一些别的事,比如你为什么会放任佳莱毁灭自己。比如你为什么要向我们示警,说你忍耐不住。”
“比如为什么大长老让你受了伤,但没见到你有半点向上世复仇的打算。”
“再到后来,我想起来了,大长老是用什么方法动用了那些晶……”
“别说了!”阿域突然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长久的空白萦绕在四周,让刚刚已经逐渐紧张的气氛又松弛下去。
笥檀也没有再追问,只安静地等着阿域再次开口。
“我的确想过……”阿域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 “一个人太久了……她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留下,他们为什么……都不在了。”
“所以你造出了我,就为了有一天能毁灭自己”笥檀问。
阿域蜷起身,仿佛害怕笥檀的目光把他洞穿,甚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可是后来,你和她越来越像,我在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我怎么能……怎么能……”
笥檀只觉得太阳xue在突突直跳,眼前这人的无尽悲恸如无形的刀子,不受控制地向里剜剐。
见阿域始终在喘着粗气,他补充了后面的话。
“所以你没办法实施原来的计划,正好我也不想安分地留在下世,你就干脆把我送走,”他问: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简山南的在树海里的那次吗”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到了阿域的回答。
“是……”
“从那之后,你就开始打他的主意”
阿域不置可否。
“不如,我来实现你的愿望”笥檀把手伸向他: “还是说,你想让我像你一样,在没有尽头的生命里,一个人苦挨着”
阿域原本已骤然擡头,却在听到后面的话时又沉默了许久,才问: “他值得吗”
“值得,”笥檀微微扬起头,很快回答: “他的责任,他的信念,还有他。”
“你说服我了。”长长的叹息从阿域口中缓缓呼出,他苦笑一下,往日惫懒的笑又爬上来: “啰嗦这么久,想要我干什么”
笥檀展颜一笑。
“算你聪明。第一,你给中心区圣堂里一个叫卫澜的记录者传个消息,让他转告给圣堂的那些老头子们。”
“空虚裂谷向南十五公里,地下34.75米。”
“第二,晶石给我。剩下一个地方,你自己跑趟腿,包括那个什么审判者的。”
“那个不行,”阿域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个疯子。”
“审判者”
“嗯,”阿域眯起眼: “那是个执迷不悟的家伙,就看你家那位有没有本事激怒他了。”
***
“有罪之人,你的名字”
四周的黑暗仿佛被那人的一声低吟驱散,不光那人的身影,连着简山南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透出光亮。
光亮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汇聚在穹顶之上,黑暗被彻底驱散。
墙壁上拱形窗中镶嵌的大片彩绘玻璃返照出奇妙的光线,炫彩夺目,让简山南看得有些出了神。
这画面只在藏书中见过,那是比大混乱时代更早的瑰丽珠宝。
见简山南始终盯着玻璃窗出神,座位上那人压低了声音,呵斥一声: “放肆!”
简山南飞快地向后连跳几步,见无数荆棘应声而起,在他刚刚的立足之处结成了一个笼子。
“审判者,”他这才擡眼看向对面的人: “我听说过你。”
即使坐着,也能看出那是个极高的人,全身裹在黑袍中,连兜帽遮盖的部分也看不到脸,仿佛黑袍
只有一双苍白的手从衣袖里伸出,搭在扶手上。
许是从来没有人在面前反客为主,审判者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不可能。”
简山南也没去深究为什么不可能,只浅浅笑一下: “那真是遗憾。”
许是见过太多的哭叫求饶,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含糊回答应付,审判者用了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许久才慢慢点头。
“我想起来了。那个人从虚空中来,又消失不见,我还没来得及让他看见自己的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