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之村十

从山里回到镇子上时，天已经快黑了。

笥檀没有再回阿域那里，直说晦气，跟简山南在街上晃了一会儿，顺利地讨到一间空阁楼安身。

街道上的喧闹被夜色压下去，可两个人都毫无睡意。

阁楼的屋顶上铺的砖瓦有些年头，笥檀躺下去的时候，听到身下被压得乱响，眼睛却只看着天空。

来这里之后，他一直都没时间悠闲地看看天，现在才发现，这里的天空并不好看。

灰蒙蒙的，不知是阴天还是原本就这样，连极光都没有，靠近山里的云层透出让人不舒服的暗红色。

街上的行人很少，让奔跑的脚步声更加明显。

安静的夜色里，隔不了多久就能听到佳莱用带着哭腔的喊声拍开一家房门。

“赶快收拾东西!快走吧!”

“我说的都是真的!镇子保不住了!都快走啊!”

镇子上的人都是看着佳莱长大的，自然不会冷漠得连门也不开，但远远地听着含糊不清的话，想也知道只是在安慰佳莱而已。

笥檀的余光看着佳莱发疯般地跑向下一家，腾地坐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在屋檐的边缘，但挺直的脊背又慢慢弯下去。

“怎么回事”瓦片在手指之间发出咯咯的声音，过了很久，他才问: “碰到的时候是什么触感”

虽然早就知道这里的所有人都指示由载粒子凝聚而成的虚影，可这些天里，他接触过镇上的不少人，还没有一个像佳莱这样。

难道是山中的异动起了，阿域索性破罐子破摔，打算放弃维持这份虚假的热闹了

“她的载粒子在散逸。我碰到她的时候，她只能算是个虚影了。”

简山南坐在他身边，目光也看着街上那个慌乱的人影，轻轻叹了一声。

“猜到了。”笥檀换了个姿势，目光从街上移开: “可是回来的路上，又恢复了，但是我们上次进山，她可不是这个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山南对此没有一丝诧异，他一路上也始终在观察佳莱。

离开那座山越远，佳莱的身体便被构造得越真实，等回到镇上的时候，彻底恢复如初。

如果说是因为阿域人在镇上的原因，倒也勉强可以解释得通，可笥檀又说上次并不是这样，事情就变得无法解释起来。

“阿域个狗日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清楚，但是再等三天，”简山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话中的坚定却不容置喙: “再等三天，我需要找他要个结果了。”

“可是……”笥檀把后半句话吞回去。

可是简山南根本不是阿域的对手。不是他说丧气话，即使他们两个一起，也不能把阿域怎么样。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思来想去，换了句话抱怨: “你真是个死脑筋，那些人……”

——那些人明明已经在唾弃你了。

简山南笑笑，明明面前再没有人山人海般地信徒，但仿佛还在红花广场上一样，那微笑淡然从容。

“我为此而诞生，也总该有些信仰才能……”后面的声音变得很低，在一阵夜风被吹散了: “继续活着……”

“你他妈的……”

看着迎面而来的拳头，简山南动也没动，那拳头停在他的鼻尖前，没有落下。

他握住了那只手，有些凉，对方并没有挣脱开，反倒被他拉着向身边靠了靠。

“笥檀，我想了很久，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什么”笥檀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方尖塔不稳定，你总不能一直以精神体的形式存在下去，太危险了，”简山南向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轻轻呵气: “你没有办法使用行岚的身体是吗”

笥檀耸肩: “没办法，油水分离。”

简山南忍不住笑起来。

“我倒是有一个好办法，你要不要听”

“听。”

“听了的话，就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不听!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难得有能够说出口的机会，简山南拽着没让人走。

“这不是心血来潮，其实我考虑了很久的，你耐心听我说，别打断。”

“跟阿域的谈判势在必行，我始终琢磨不明白他的心思，但估计着无论如何，都有必要付出许多代价。”

“我存在的最后意义也许就在于此。”

“无论是晶核还是黑石，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希望能把这副身躯留下。”

笥檀的手在他的掌心里一抖，攥起了拳头，一言不发。

“你也许可以试试我的身体，我既然能容纳得了晶核，对你应该也同样可以用。”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活下去。”

那双手呼地从他手中抽离。

他以为笥檀会再对他掏家伙，打他一顿，或者最起码也会踹他几脚，可是身边的人就这么一声不响地离开。

一句叱骂也没有。

***

简山南在凌晨时分到了山脚下，四处一片漆黑，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