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之村一

晶矿区里已经没有矿车在工作了，金属的碎片插在泥土里，只在阳光下能看到一点点反光。

原本郁郁葱葱的颜色被泥土的焦黑代替，两道深深的车轮印从土地上碾过。

车轮陷进去很深，简山南几次想起身，又被人压下去坐着，只能垂着目光看着地面上的四处狼藉，一句道谢还没说出口，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谢谢。”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笥檀在说什么。

“不用……客气。启明长老会安顿好你的那些同伴们，但你稍后也最好去看看，毕竟防护墙外陆续有不少人进来，眼下这个时候……我怕他们照顾不到。”

停顿了很久，他补充一句: “抱歉，我……”

“我讨厌你，”笥檀用力地推动轮椅，冷着脸回答他: “像块石头一样，又冷又硬，你没有心，我当时恨不得宰了你。”

简山南低着头不说话，以他现在的情况，笥檀只要擡擡手就能要他的命。

“其实……我现在的确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城里乱了，乱的不光是对灾难的恐惧，还有信仰的崩塌。

大长老死了，圣堂里没有了有足够权威对所有人发号施令的领头人，在外，圣都也失去了圣灵。

城里不知有多少人看到了他可怕如恶魔的变异体，甚至连防护墙的军官对于让他进入掩体中休息的命令都犹豫了。

他能理解这种恐惧，第一次看到自己这个样子的时候，他比谁都想呕吐。

甚至在他们精疲力竭赶回圣堂的路上，遭遇了聚集的异教者，疯狂的人们从法袍上认出了简山南。

亡命之徒们在极度的恐惧中找到了狂欢的源头。

在这个时代能存活就是幸运，人类的数量已经经不住考验了，因此圣堂对这些异教者的打击通常仅限于引领者，对追随者只是驱逐。

这似乎更助长了眼前这些人的嚣张。

“杀了他!消灭邪恶!”高声叫喊将人群的勇气推到顶点。

那个时候，是笥檀用枪声拦住了他企图安抚的话，前排冲来的异教者应声倒下。

“我听人说过，”笥檀背着他半蹲在地上，枪口还冒着烟，教训他似的开口: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都是慈悲。”

简山南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该被保护，每一份人类的基因都该被留存，这是他生来的职责。

“蠢货。”

笥檀在后面突然推了一下轮椅，差点把他掀出去，见他愕然回头，才嗤一声: “你怎么和弗里曼……”

话说一半，考虑到死者为大，笥檀收回说了一半的话。

“这些都是弗里曼教你的他那么谨慎一个人，会想不到，你这个样子，总有一天会被人看到的他……”

笥檀见简山南动也不动，丝毫没有被这些话影响到，无奈叹气。

能坐在圣堂的位置上俯瞰众人的，怎么可能会连这些也想不到，不论是大长老还是简山南。

可是，他现在无论对哪一个都没有说教的资格和力气。

再往前就没有路了，巨大的坑洞在地面延伸出好远，像是有天外的不速之客造访。

他扶着简山南起来，两人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花放在巨坑的边缘，都双手合十拜了拜。

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启明长老向他们转述了卫澜亲眼所见，也能想象得到，两方无法衡量的庞大能量体冲撞会有怎样的威力。

巨坑深不见底似的，连飞行器的残骸都看不到一星半点，更别说人的尸骨。

“弗里曼……”笥檀顿了顿，说: “大长老这次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知道他。”

简山南只说了这么四个字，喉中被读了一下似的，便不再开口，只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眼，忽然问: “你说，阿域还在吗”

“还在。”笥檀的回答斩钉截铁。

或者该说，他们应该庆幸阿域还在，方尖塔还没有被毁掉，所以现在的天空中还有东西屏蔽着致命的宇宙射线。

否则刚从变异混乱中幸存下来的所有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下去找找吧。”

笥檀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晶核。

大长老带走了他们目前所有的晶核，才勉强逼退了阿域。

所以他们需要哪些晶核，否则阿域下一次爆发的时候，没有任何东西能救他们。

“你想象中，这里应该有什么”

恶战刚过去不久，两人都没什么多余力气消耗，只能借着绳梯向下。

坑洞里除了土壤中的潮湿和腐败味道，还残留着密度不均的载粒子，像是盘旋的幽灵在洞中巡回。

笥檀捕获到它们，顺利地带着简山南又向下落了一段——洞比想象中深很多，擡头看到的洞口只剩下脸盆大小。

身边已经都是黑色，笥檀却没有打亮萤火，他们要找的东西，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也能感觉得出来。

可结果令人失望。

“消失了。”黑暗里传来简山南的喃喃自语。

坑洞里没有一丝晶核存在的痕迹，他们心里都有同一个猜测，只是谁也不敢说出来而已。

大长老的牺牲能逼退了阿域，那必然是对阿域造成了创伤，上世和下世在空间上是重叠的，他们也必然在某一节点上触碰到。

在那样的情况下，晶核从这边消失的可能只有一种

——被阿域带走了。

他们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回到了原点，这应该是大长老豁出一切时完全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