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之夜十
连绎光也惊呆了,他们和那个东西距离也只有五六米,能清楚地看到那东西身上穿的就是艾德里安的那件白色实验服。
可那东西的样貌已经不再属于人类的范围,他们甚至在净土里也没有造出过这种东西。
光滑的皮肤上能清楚地看到血液的流动,像是把一张人皮翻过来一样。
可偏偏又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包裹着骨头的一滩泥,黏黑的血肉不断地滴落,又在地上滚动着汇聚在脚边。
勉强可以被称为“手”的东西上捏着一颗子弹,正被应该长着眼睛的地方端详着。
“都不要动!”大长老不断向角落里退,在艾德里安转过头之前闭上了嘴,悄悄往旁边挪动,一边向他们这边打着手势
——千万不要动,不要引起他的注意!远离!
卫澜趴在绎光的身上,岂止是大气不敢出一声,甚至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可最要命的是,他们扣着扳机的手还没有松开。
子弹已经打空,但扳机回弹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不啻于一枚地雷。
他们的双手仍然扣在一起,绎光单手抱着他,悄无声息地向外滚动半圈,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两个同心环。
卫澜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是他们从认识起就存在的默契,但凡遇到什么棘手的困难,绎光都会这样画,背后的意思就是
——放开手,剩下的交给我来。
他比绎光小好几岁,年纪小的时候看起来相差得更大,所以他也就毫不犹豫地让开,把大麻烦都交给绎光处理。
可是现在不行。
绎光察觉到他的手握得更紧,攥紧他的手腕,用口型说一句“我会注意”,轻轻将握着枪的手挣脱出来。
艾德里安丢掉了那枚子弹,子弹掉在地上的脆响又短暂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可那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庞大躯体仍然挡着门口,堵死了逃生的路。
绎光松开了扣着扳机的手指,咔哒一声,艾德里安立刻转动着头部。
卫澜还来不及倒吸一口凉气,绎光呼地将枪整个扔了出去,在墙上砸出响亮的一声。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屋里的三个人彻底不敢动了
——那把枪掉在地上的时候变成了几段,像是空中横着几根锋利的丝线,无声无息地切断了枪身。
可危机远不止这样。
艾德里安掉落在地上的血肉越来越多,像是挂了一道水帘,而那些珠子一样的肉块开始在地上平摊着蠕动,一寸寸地在探索着。
被找到是早晚的事,也许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卫澜的手忽然被绎光抓住,只一瞬间,他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只是这么匆忙退步的动静,距离最近的血珠子开始颤动着向这边靠边。
他不敢再动,却也努力挣扎着,企图摆脱绎光。
可抓住他的那双手仿佛铁钳一样,一点点把他往怀里拉,最后将他横托起来。
“绎光!”卫澜终于忍耐不下去了,用气音极力抗议: “你放我下来!这样我们谁都跑不了!”
绎光笑着看他,他们距离得太近,近得能看清脸上每一道岁月的痕迹,都不再是从前的少年了。
“跑不了。”绎光微微歪头向他靠近,在卫澜慌张得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的时候又离开,仿佛刚刚鼻尖只是不经意擦碰在一起: “跑不了,但是我希望你能活着。”
卫澜终于慌起来: “绎光,你在说什么……”
他的身体颠簸起来,不用看都知道是在跑动着,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地面,余光里能瞥见无数的血珠子开始向他们汇聚起来。
连艾德里安也慢吞吞地转过身。
绎光在耳边轻哼了一声,他们一起歪了歪,又很快再次向前。
卫澜知道,他们不是幸运儿,在异化怪物面前死去的人成千上万,谁都不可能是幸运儿。
“绎光!绎光!”他想要挣扎,却不敢挣扎,甚至不敢提高声音: “放我下来,我们一起跑!”
绎光没有回答,身体又颤了一下,这次没有继续向前,卫澜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可直到自己身体一轻,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被扔出去了。
在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绎光那里发生了什么。
无数的血珠涌在绎光的脚下,绎光奋力地拍打掉那些已经快要爬到腰上的东西,但越来越多的血飞溅出来,不知道是谁的。
卫澜重重地摔在地上,在爬起来之前,余光看到了熟悉的袍角,他忙一把抓住: “大长老!有没有办法唤醒艾德!救救绎光!”
“弗里曼!”绎光一身是血,再也不顾忌是不是会惊动艾德里安,向他们这边厉声高喊: “你有办法救他的!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你对老师有亏欠,这是他唯一的儿子!”
大长老面色灰败,在绎光的脚步声引动血珠子的时候,就已经扶着墙几乎站立不稳。
“神啊……”他机械地颤声默念着祷告: “是您创造了世界……”
绎光倒了下去,仿佛定格一样,一帧帧画面地,在卫澜眼中倒了下去。
卫澜咬着牙不敢出声,把旁边的椅子在地上砰地摔碎,没出息的眼泪让眼前一片模糊,他狠狠擦了一把,摸起一根木棍,一把扯住大长老的手: “大长老!快走!”
大长老仿佛生了根一样,呆滞在原地,飞快地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