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被雾气折射成朦胧一片,笥檀的脚下一沉,却仍不动声色地顶着自己的手,只一瞬间,他的位置跟着在白雾里乱窜的东西一起改变。
只剩下一次的瞬移,让晶核被牢牢地握在手中,缀在晶核上的黑线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上,重新挂回颈间,变成了沉默的装饰。
容器是特制的东西,晶核被封进去之后,便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彻底安静下去。
实验舱内陡然清爽明亮。
笥檀踩着血红的触手落在艾德里安身旁,不该存在的躁动载粒子被吞食,躺在试验床上的年轻人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昏睡过去。
大长老捂着胳膊跌跌撞撞奔过来,在笥檀的目光制止下不敢去碰,只能颤颤地问: “艾德……还好吗”
笥檀很想恶狠狠地吓唬他,说“不好”,可是看到面前一头白发下的期盼目光,只能咬牙问: “区区人类,为什么非要探索神的领域”
大长老忍了很久,终于慢慢碰到了儿子冰凉的手,用力时手背上隆起的筋显得更加苍老。
“因为……不管怎样,都想活下去啊。”
笥檀也不知道这话是在暗中说给自己听,抑或只是大长老冠冕堂皇的借口。
实验台上的年轻人已经恢复了正常,可是如果实验继续进行下去,这里终究会出现一直不受控的怪物。
在见识过阿域的力量之后,他很清楚,加西亚家的天赋血统在被唤醒的晶核面前不堪一击。
除非——
他心里好像被人拧了一把——除非像简山南一样,被彻底改造成一个怪物。
该有怎样坚韧的意志,才能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
“简山南呢”他问: “我去看看他死了没有。”
快要走到门口时,他鬼使神差似的又折返回来,将手放在了艾德里安的胸口上。
一群疯子。
他做不到阻挡这群疯子,不如也闭着眼推波助澜,看看疯子们究竟会走到哪里。
刚刚被吸纳的载粒子从指尖滚入艾德里安的身体,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的成功,但作为他半寄宿体的生物,总归是能够更容易被晶核所接纳。
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大长老哑着声音叫了一声“笥檀”,可他知道,其实大长老想叫的名字是
行岚。
***
简山南低低呻吟了一声,修复仓轻车熟路地配合着他的自愈力在工作,痛觉都已经模糊了,可到底做不到完全麻木。
仓里一切漆黑,就像不久前逃离下世的那个夜晚。
虽然跟笥檀一样,不清楚那个阿域究竟想要做什么,可当那只手凭空突袭而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阿域动了他身体里的晶核。
那东西原本已经和他融为一体,再没有晶核的形状,可是阿域的手贯穿身体的时候,那东西开始不再听话,不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否则面对阿域,也不至于那样惨败。
他本以为回到上世后,他会被身体里四分五裂的东西撕碎,可是笥檀重新把他拼接完整。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肆无忌惮,报复一样撕咬着彼此,清朗的天和昏黄的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枚不安分的晶核就这样被安抚下来。
或者该说,他被笥檀安抚下来——抱在一起的时候,笥檀坚持要看着他,就像他这么多年一直渴盼的那样。
他想不顾一切的抱着怀里的人痛哭,可是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是从笥檀身上退了出来。
在结结实实挨了两记耳光之后。
温暖乡,终究不应该是属于他的,还有责任等着他。
离开笥檀后,撕裂感再次卷土重来,连修复仓的连续修复也无法把晶核归属于他,嗡嗡的声音更大了一些,冷得彻骨,在雪地里跋涉许久一样。
这样的恐惧感前所未有,他从没想过自己没能拖着残躯走到终点就倒下。
没有那枚晶核的压制,因为多年来积累在身体里的黑石,他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而永闭的修复仓就是他的棺木。
“笥檀……”
他的低声呢喃像是祈祷,而神明听到了这个声音。
温暖显示从指尖开始蔓延,一直传到全身,像是光芒落在了快要冻死的人的身上。
简山南屏住乱跳的心,虔诚地将一线线波动熟悉的载粒子缓缓收归己用。
体内断裂分割的晶石和黑石被和谐地融合为一体,他可以百分百地确定,现在站在修复仓外面的人是谁。
可是他现在无法动弹,连声音也无法传出去,而外面的人更是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修复仓嗡嗡的声音终于停止,重新扫描确定危险性之后,缓缓打开了仓门。
简山南在第一时间冲出去,空旷的忏悔室里仍然一片安静,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只是在修复仓外的把手上挂着摇摇晃晃的东西。
一枚黑石。
不是他送出去的那块,是笥檀刚刚从他这里分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