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序之城七
“审讯”的结果该怎么报上去,笥檀并不关心,这里自然有简山南给他善后。
他们换了个监室休息,躺下时已经接近凌晨,像是刚闭眼就到了天亮,挂在屋门上刺耳的铃声叫醒了所有人。
昨夜的骚动没有影响到任何人,仍然是规律的日程,早饭之后去干活,像是把昨天的日子重复了一遍。
只是新来了两个人,补上了昨天的空位。
笥檀本来该笑话那个“它”还真是有强迫症,连这里的人数都要维持不变,可他现在却完全笑不出来。
昨天简山南提出的考虑角度让一切更蒙上了迷雾,他们甚至找不到该向哪个方向摸索。
虽然他没有找到机会“仔细检查”这里的人,但简山南冒名顶替混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把那个被顶替的倒霉蛋里外翻了一遍。
不能算是常规的“人”,但也不排除作为人的可能,实在太逼真了。
毕竟即使上世和下世生活的人起源相同,但他们并不确定下世的人进化到什么程度——这些人的身体成分只有一半碳基生物的特点,另一半由能量体补充。
就像是散装的木偶被灵活的绳子串起来,偏偏串起来后的木偶有了自主意识。
这是之前从没有遇见过的,也无法判断他们面对的这些“人”究竟算是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到现在为止,他们还不清楚“那个东西”的真正面目。
无论在二区还是四区,在整个下世里,都只存在那么一个东西,他们只需要想办法把“它”找出来就好。
可是这里却活跃着许多人,那个东西是这些人整体形成的我识还是潜藏在某个人身体里是某个人本身还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人群中切换宿主呢
对手诡异莫测,笥檀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二区的那个陷入在休眠期,只能算是个被追打的肉球。
四区的那个就明显跟前者不是一个等级了。
不光主动突破了两边的壁垒,还能用孢子感染四区的原住民,甚至会让孢子们混入人类的城市,学习人类的文明,再继续扩张自己的地盘。
而到了这里,成熟的人类都市已经井然有序地建成,城市的主人好整以暇地容纳了他,还饶有兴趣地观察他。
他们本该是入侵者,此时却像被高级智慧生物逗弄饲养的宠物一样。
笥檀不敢想象,就算这次能成功回去,他们之后在其他区面对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午饭之后有半个小时的放风时间,他站在挂满铁丝网的围墙下擡头,忽然想起来,昨天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
多云,无风,看不见太阳,像是被笼罩在一个磨砂盒子里一样,看久了憋闷得很。
令人不快。
“盒子……”这种不快的感觉像是并不陌生,他低声呢喃: “我也是从这样的盒子里来的吗”
毫不掩饰的沉重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听着就是冲他来的。
来人毫不客气,在他转过身前就一抓拽住他的胳膊,拉到墙角下。
这是个好地方,笥檀擡头看了看,已经到了监视探头的边缘处。
“大哥,”他声音轻佻,无辜地看着面前的独眼: “这么多人呢,在这儿不好吧,我会害羞的。”
独眼不为所动,死灰色的左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笥檀,开门见山地问: “你是谁”
笥檀脑中的弦铮地张紧,声音倒轻柔下来,反问: “你觉得我是谁呢”
“你是从哪儿来的”独眼哑着嗓子,呼吸急促连声追问: “你是从哪儿来的!在这里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怎么去!告诉我!告诉我!”
只这简单几句话,笥檀听明白了——连独眼也看出来自己不是这里的人了。
“你怎么知道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独眼反倒安心似的渐渐冷静下来。
“有人……”他压低声音: “有人告诉我,别问我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就是有人对我说的,在……我脑子里。”
“什么时候对你说什么了”
独眼的眼珠干涩地滞住,眉心皱起,像是为表达自己的诚意,努力回想: “昨天……也许是今天,我不知道,反复在说——说你会带我出去,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我要疯了!”
笥檀看着他的眼睛,困惑又迷乱,没再追问下去,好整以暇地靠在墙上。
“如果我说是呢你想怎么办想跟着我出去真遗憾,你也看到了,现在我自己都困在这种地方不知道该怎么出去,别说带你一起了。”
独眼像是没听到他后半段话一样: “你是说……在这里之外,的确还有别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地方,告诉我,是什么样的”
“既然出不去,没必要去了解镜花水月的样子,对不对总之和你们这里是不一样的……好过很多。”
这是笥檀的真心话。
他睁眼就生活在大混乱后的稳定时代,见过形形色色的凄苦和生死,也跟许多人一样,想象从前的稳定期究竟是怎么个天堂。
无论如何也不是在这个城里看到的情形——虽然都维持着人的形态,虽然看着平静祥和,虽然人人都是最理想的模样,可是这很不对劲。
秩序死板到头就恐怖了。
他宁肯在高辐射区里跟怪物们狭路相逢,宁肯在仓里听着粗鲁吵闹的叫骂说笑,也不能接受自己被塞在框子里,一举一动都被提前规定好。
和那个中年人的歇斯底里不一样,独眼始终安静地听着,面前的人在他眼中仿佛透明似的。
“那就好。”
笥檀听懂这三个字的瞬间,一时无语,甚至为自己怀疑这些人是虚拟人而有些惭愧。
这三个字意味着……不光是中年人,连独眼也意识到他们所处环境的诡异了,可是就算再多怀疑,也找不到可以突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