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之域十六
残砖断瓦再次出现在身边。
再没有无边无际的菌塘，压抑地黑箱和无日无夜的光， “那个东西”逃窜离去，下世崩塌，他们回到了这边。
暮色即将到来。
笥檀脚下的影子被夕阳一直向前拉伸，影子的尽头站着一动不动的那个人。
仿佛是一个绝望的黑洞，吞噬下一切，连光明盾上本该反射的阳光也看不到。
虽然看不到有什么在简山南的身体里变化着，可他能察觉，紊乱的能量场在坍塌和膨胀中无序交错。
坍塌的尽头，就是自我毁灭。
简山南的眉头越皱越紧，又一根黑色利刺消失融合在身体中，他的脸上现出一瞬间的恍惚。
“简山南!”
笥檀硬撑着爬起来，踉踉跄跄跑了几步，在两腿一软跪倒之前，抓住了一根尖刺。
简山南近在咫尺，却因为那根利刺的消息，仿佛更深地向深渊滑去。
还是那样灼热的疼痛，笥檀已经完全顾不上。
可刚刚一击已经彻底耗尽了力气，他分解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那东西与简山南的融合，转眼间，又消失了一根。
也许距离彻底崩塌只差一步，也许下一根消失之后……
见过那么多生死，杀过那么多人，却第一次这样惶恐无助。
“哥哥……”他徒劳地握住利刺，被喉间的哽咽堵得说不出话: “我是行岚，你……看看我……”
简山南终于有了反应。
长镰被慢慢举起，弧形的刀锋从身后勾住笥檀的脖颈。
笥檀随着刀锋擡起下颌，踮起脚，双手触到简山南的脸颊，又慢慢抚到微微颤动的眉睫上。
“哥哥，我是行岚，我是行岚啊……”
他向前一步，利刺的尖锋从肩头刺入，随之而来的，不止是刺破的疼，还有黑石向血肉中涌入的颤抖。
可这疼痛只持续了不过一个呼吸，骤然消失。
长镰掉落在地上，简山南摇摇晃晃退了一步，仍然紧闭着双眼，却忽然反手握住背后的利刺，猛地拔出。
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胸前已经洞开，污浊的血一直滴到地面，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没有生命一样。
胸前有什么东西蠕动纠缠着，慢慢填补了贯穿的黑洞。
“简……哥哥!”
笥檀正要过去扶，被一面盾牌推开，刚刚已经被彻底侵染的光明盾上，不详的黑色正在一点点退去。
简山南死死咬着牙，努力控制住脸上几近痉挛的肌肉，颤着手将余下的几根尖刺悉数拔出，摇晃几下，终于靠在了笥檀身上。
“嘶……”笥檀张手把人抱住，被撞得摇晃一下，一起跌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地啐一声: “你是秤砣吗，怎么这么沉!”
勾在他腰上的钩爪变回一只温暖的手，一身戾气渐渐消散去。
简山南终于擡头，金色的眼瞳却仍像没有焦距似的，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笥檀被盯得心头突突直跳。
没日没夜地折腾了这么久，他只恨不能立刻躺倒晕过去，却生生在着呆滞的目光里张紧了脑子里的弦。
“哥哥，”他提着一口气，小心叫: “我是行岚……”
只有这个名字，能拉回简山南的理智，可这两个字让他有点喘不过气，鼻尖也酸酸的，说不出的抑郁和委屈。
简山南似乎是恢复了些理智，单手揽住笥檀的脖颈，压在了自己肩头，但目光还是呆呆地聚拢不起来，便恍惚地叫了一声名字。
他平时对笥檀说话的时候就又轻又柔，怕吓到似的，现在声音低涩嘶哑，像是受了许多委屈。
“你别走……”
即使刚刚面对那个张狂的怪物，笥檀都不觉得怎样，可如今这个讨厌烦人的声音，像是把他高筑的堤坝硬扒开一个豁口。
街头巷尾有脚步声在靠近，他知道现在应该站起来，应该立刻离开，可所有的力气都被耗尽。
挣扎着几次尝试之后，索性破罐子破摔，也把头抵着不动。
“不走不走，”他不甘心地抱怨: “就知道惦记你的行……”
他的话音顿住，忽然反应过来，刚刚简山南叫的名字是，笥檀。
“你刚刚叫我什么”
“笥檀。”简山南用脸颊蹭他的头顶，含含糊糊地说: “我知道是你，我第一眼就知道是你……不要走……最后再陪我一会儿……”
笥檀听得后颈发凉，硬是抓着简山南的肩把两人撕开。
“卧槽，你不会是在说临终遗言吧你醒一下!”
简山南小声哼哼唧唧地，全然没有平时的稳重冷静，把抵在胸前的手拿开，一个劲地往他颈窝里钻，又要蹭过来。
“我不会死，我想见你，所以不会那么容易去死……抱抱我……”
听着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笥檀掐住他的脖领，抡圆了胳膊。
“啪!”
简山南彻底醒了。
摸着火辣辣的脸颊，他的目光渐渐澄清起来，直直看了一会儿笥檀，忽然把目光转开。
看样子不光醒了，连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也都想起来了。
笥檀像把油盐酱醋糖轮流灌了一遍，分不清什么滋味，也不知道刚刚对方神志不清时算是“吐真言”，还是在说胡话。
或者简山南现在清醒时的反应才是真的，保不齐已经在心里把自己来回抽了几个耳光呢。
笥檀觉得烦，真烦，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为这种事犯难。
还不如给个痛快。
“笥檀……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些话”
“对啊，”笥檀对这种废话嗤之以鼻: “你不是说话难道还学狗叫吗”
他拿着架子别过脸去，不愉快地哼一声，余光里见简山南低头，双肩崩得紧紧的，似是在下什么决心。
“笥檀，我刚刚想明白很多事，有些话想跟你说，你有时间吗”
在反应过来之前，笥檀心里登时一亮，一句“有啊”脱口而出，忙给自己找场子。
“我倒是有时间呢……”
两人一起侧过脸，看向街口处缓缓涌来的人群。
“他们会给我们时间吗”笥檀不想丢脸认输，但不知是吞纳黑石的后遗症还是力气用光，他眼前一阵阵昏黑，连人影都是重叠闪烁的。
“不清楚。”简山南在他颈边摸了摸，轻声叹气: “下次听我的话，别逞强。它就算没死也蹦不了多久，我一个人应付得了，向后退。”
眼下敌众我寡，两人心里都清楚，下世崩塌，对方的确不剩下多少力量，怕就怕狗急跳墙孤注一掷。
“简山南，你真的有自毁装置吗”
简山南把他拦在身后，静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别担心，有你在呢。”
笥檀不知该骂人还是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