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之域十二
卫澜的冷汗流下来,本来躲在这里就够说不清楚的,再被人发现跟大长老遇到过,就彻底活不成了。
他没想过要听墙脚,更没想过听大长老的墙角。
“没有,几天了,发财也没再回来过。”
他更紧张了,回答的人是脾气暴躁的启明长老,这两个人谈的内容是他不要命可以听的吗
但现实就是,他不想听,也得听。
楼梯上两人走得很慢,对话也不多,像是都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听启明长老开口。
“森久的道金斯基因个体提纯已经完成了……”
卫澜听不懂话里的意思,但森久的名字已经足够引起他的注意,记得笥檀之前说过,说最后一次见到的森久变得十分恐怖,不知道在孵化器里经历了什么。
可最让他感觉到恐惧的却是不止如此。
在大长老和启明长老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又出现了另一双脚,即使没有看到那个人的全身,卫澜也能清楚地分辨出来,那个默默跟在后面的人,是绎光。
绎光从读书的时候,就是父亲一手带出来的,还会常常跟许多同学一起到他家里去。
他那个时候还在学习怎么成为一个记录者,所以常常会拉着绎光他们玩我藏你找的游戏。
不知道是给他留面子,还是真的找不到,别人都无法发觉隐藏起来的他,除了绎光。
那个瘦高的安静少年总是在人散去之后,向他的方向招手。
——小澜,别闹了,我们回去吧,老师还在等我们。
没有一次,他能逃得过绎光的目光。
卫澜觉得有一滴冷汗缓缓滑下来,可如今已经没法逃开,只能硬着头皮听谈话继续下去。
“差不多了,”大长老的声音极其平静: “艾德的身体检查报告通过了,再过几天,我让他进实验室。”
启明长老难得说话声音小下去: “好,要不要等简回来”
“他能在最妥当,但外面很多事都只能他去处理,艾德还有很多需要适应,先不急。”大长老犹豫一下: “启明,等简这次回来,我们要考虑准备一下他的后代。”
“可是……”启明诧愕,又压低声音: “简能同意吗他之前不是说等一切稳定之后再说吗行岚还没有消息,他不会死心的。”
脚步声更近了,卫澜明明白白地听到大长老的回答。
“我不确定他能活到最后,但他的基因一定要留下来。启明,我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如果他死了,就没有谁能挡得住他们了。眼下先关注艾德,之后马上安排简这边。”
启明长老应了一声,又轻声说: “您听说了吗,那个笥檀没有死,有人看到他回安瑞仓了,所以那天晚上探测到的闯入者,不排除是他。”
大长老嗯了一声: “如果是他,从晶矿区逃出去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是。我本来想让人靠近观察,但简出发之后,他也从那边离开,看方向,很有可能去的也是四区。那现在他们应该在一起。”
卫澜更紧张起来,他当然记得殿下曾经说过笥檀死了,现在两个人反倒凑在一起,殿下说谎了
如果那次笥檀潜入圣都的事,殿下是知道的,那意味着什么虽然有些内容听不懂,但他清楚——这情况好像很不妙。
大长老点头: “我知道,先不要惊动他们。”
启明长老落后一步,回头向绎光低声交代着什么。
几人的脚步声更近了,与卫澜只有两步的距离,他已经顾不上思考什么殿下,什么笥檀,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绎光,怎么了”启明长老忽然问。
绎光走在了他和启明长老之间,熟悉的味道从面前扫过,他甚至有种冲动,伸出手去就能把人牵住。
绎光的目光明明白白地从身上扫过去,他却只听到一声淡淡的回答。
“没什么。”
***
笥檀在蘑菇的腥臭味中迷迷糊糊翻个身。
本能的警觉让他留着一点意识注意周围的动静,但疲倦让身体一动也不想动。
那个国王蘑菇似乎真的想耗死他们。
这么想来,他们能阻挡蘑菇本体用能量体再次把门封闭上,也不知道是成功,还是落入对方的陷阱圈套。
菌塘没有边际一样,蘑菇们也随时在移动,头顶无月无日只有光亮,判断不出行走的方向和时间,更让人容易疲劳。
他们吃了三顿饭后,最后一只蝴蝶消失了,也给他们成功勾画出这块菌塘的范围,虽然不是无边无际,但有看不见的墙壁拦住前路。
简山南给他解释,和上世不一样是的,下世之间是彼此独立的,也无法相通。
在不知白白绕了多少圈之后,他们终于靠近边界,找到了一块平坦的歇脚地。
——或者该说,是他动用了一次瞬移的机会,绑架了一只蘑菇。
这只灰伞蘑菇原本还打算负隅顽抗,被他一脚在菌盖上踹出个洞,乖乖老实服软了。
早知道这种鬼东西欺软怕硬,他们何必累死累活走这么久
他们轮流休息,简山南主动提出先值守,他也不磨蹭退让,头还没歪躺在菌盖上,就陷入半睡半醒中。
隐约中像是听到有翅膀拍打的声音,甚至连吹拂过来的气流都很真切,羽毛独有的温暖覆盖在身上,更让他累得睁不开眼睛,勉强支撑的意识很快消散。
又一次。
当外界的声光渐渐远去,他又一次有了那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身体被逐渐拆解分散,像是冰雪溶解在暖风里,又像是成熟的蒲公英被吹动,散成了一粒粒的光球。
光球先是无规律地四处舞动,而后慢慢挤压凝聚着,变换形状,最后汇成了他。
而他的目光像是来自从身体游离出的灵魂,冷静地看着自己的诞生。
他记得,上一次,他就是这样出现在那个山洞里的,当意识彻底回归后,他回头,看到了被密封在容器里的人。
浅棕色的卷发,安静清甜的睡颜——直到遇到简山南,他才知道,那个人叫行岚。
光球仍然继续盘旋着,簇拥着,在光晕中的人形越来越清楚,最后连漂浮游离的灵魂也被灼眼的光芒卷吸进去。
笥檀睁开了眼睛,盯着头顶缀满流苏的床幔发呆了一阵子,腾地跳起来。
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缎悬垂在床的四周,这里不是山洞,甚至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地方。
精致又古老的花纹在床柱上蔓延,泛着光泽的香炉里飘出香味清幽的白雾,棕红色的地毯铺满整个房间,甚至听不到脚尖落地的声音。
空气有些暖,身体却感觉很凉。
他低下头,瞠目结舌地看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幸好在床头放着一身样式古怪的衣服——这里的主人还算体贴。
这是个载粒子无比丰沛的地方,横刀几乎在一瞬间凝在手中,这让他有许多安全感。
经过镜子前面时,他停住了脚,看着镜中的人,虽然没见过这双眼睛睁开的样子,可他认得这张脸,还有乌黑的卷发。
该说这是谁是行岚吗还是笥檀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