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之域九
最后还是笥檀认命地跑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不光带了些食物和水，丢给简山南一个装满衣服的包裹，还收获了巨大的一袋晶石。
简山南就着水吃了几片饼干，看着笥檀三口两口塞完食物，盘腿坐在地上，袋子里的晶石散了一地。
像进食一样，笥檀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变戏法似的抛起来，手飞快一晃，晶石就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道避着他。
简山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笑: “笥檀，这一趟过去，可没有人能付你佣金了。”
“这些就够，比你们弗里曼大方多了。”
“可能会比较危险，你如果现在离开，就没有人知道你来过这里。”
笥檀擡眼看他: “你想说什么”
“笥檀，这是我职责所在，所以我必须去，”简山南捡起散落在脚边的晶石，轻声问: “你呢因为什么也肯去呢那儿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笥檀在手里掂了掂晶石，反问: “殿下会为他们心疼这些钱吗”
简山南想了想: “不心疼，因为他们已经都死了。”
“对啊，”笥檀把剩下的晶石一股脑都拢起来，又摊开空空如也的掌心: “他们都死了，可是有很多人还活着呢。”
简山南从虚空中收回目光，听他继续絮絮叨叨。
“安瑞仓里要是被那些东西占了，可就没那么热闹了。”
“老板娘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嗯其实也凶，管东管西，操不完的心，跟个老妈子似的。”
“那些没长大的土豆蛋子，总归能有几个拿得出手的。他们还都指望着过了大筛查，可以去城里生活。”
“金彩块头大，但是心思细，人又闷头八脑的，我有点后悔把那姑娘留给他照看了。万一有点什么，他肯定自己先拦着。”
“仓里最早就是金彩罩着，他要是有个意外，大家就都要慌了，可不行。”
“我还指望有个踏实的地方回去睡觉，也不想睡在蘑菇里。”
简山南安静地听着，像是自己也住在那个热闹的仓里一样，唇边凝着一点笑，问他: “那如果你也……因此遇到危险呢”
“危险是说我也死了吗那就更简单了，往后的事与我无关，不用我费神操心，他们就自求多福吧。”
简山南看着地面出神，过了很久才笑一下: “很羡慕你。”
“为什么”
“没什么，随便说说。”
街上能住的房屋不多，他们这间屋子空间不大，床也只有一张。
他简单收拾一下，将两张椅子并拢在一起，擡手一挥，熄灭微弱的光亮。
“睡吧，好好休息，明天过去之后，可能没有这么安稳的时候了。”
黑暗里听得到被子被抖开的声音，有人在床上打了个滚，面对着他。
“如果没有职责呢哥哥不会去是吗”
简山南看着天花板，笃定回答: “不会。”
他想好了，如果笥檀追问“为什么”，他就把自己令人作呕的伪善端出来，让人嘲笑个够。
早该如此，早想如此，行岚离开后，他无时无刻不想剖开自己，给人看那些丑恶的心肝，哪怕是在红花广场上为人祈福的时候。
也许唾弃才能让他有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是的，他没有值得保护的人，他还有足够去憎恶的理由，他不过是个行尸走肉般的机器，他为自己的浑浑噩噩羞耻，他该得到审判。
积蓄已久，黑夜给了他勇气。
简山南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只等着那三个字，开启他对自己极尽恶毒的坦白。
“有人逼你吗”
“我根本……”他话刚开头，突然愣了愣: “你说什么”
笥檀又问一遍: “有人逼你履行职责吗以殿下的本事，就算是圣堂里也没人能这么做吧。”
简山南哑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想了片刻，回答道: “没有。”
“这就是了。哥哥，来。”
他条件反射地想要拒绝，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成了叛徒——对于笥檀的话，他无法抵抗。
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
笥檀见他站在床边不动，嗤笑一声: “还怕我把你吃了”
简山南不怕别人，怕是自己的，犹豫再三，他还是慢慢坐上来。床并不大，即使都还穿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彼此的热度。
“椅子上有什么好睡的，过了今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床。”笥檀为他让出点地方。
“谢谢。”他侧身躺下，不知该因此感激，还是感激笥檀没让自己有机会决堤。
沉重的脚步声又一次从窗外拖行而过，只要不主动出去，那些东西不会主动袭击这里。
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知道对方还没睡。
简山南猜到笥檀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一颗心仿佛被系在细绳上，越吊越高，心跳得太快，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哥哥，如果有人逼你，我帮你把人干掉怎么样八折友情价。”
他的担忧像被陡然戳破的气球，带着嗤的一声飞出去老远。
“没有。”
“没有就好，”笥檀翻了个身，听他半天没声音，像是还在等自己的回答，只好补充一句: “那想不想去，履不履行职责，还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简山南贴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松开再攥紧，指甲掐在皮肤上，真实鲜活的痛觉。
原来他这些年以来的厌恶和纠结不过是梦魇构造的泥沼，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一头扎进去的逃避而已。
“笥檀，你是说……”
身旁的人没说话，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懒得搭理他，可他好不容易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得不硬着头皮又叫: “笥檀……你睡了吗”
笥檀忍无可忍，腾地翻回来。
“没睡没睡，你非要听我夸你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