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讨厌的人快速地从刚刚的失态中修复过来,又变成不好沟通的斯文败类。
笥檀坐起身,瞟了一眼频谱仪, “我觉得我可以跑了。”
“你可以试试。”简山南建议。
“……”
笥檀并不想再被人塞在袋子里拖回来,所以也不打算试。
“开门见山聊聊吧。”简山南笑笑,在他旁边坐下,手臂搭在靠背上。
这是个带有侵略性的姿态,笥檀整个人就在他掌握之间,刚刚明明说好他要议事,现在把话题推出去,后发制人。
笥檀干脆放弃抵抗,放松着仰躺过去,当真开门见山地问: “二区的事你知道”
简山南反问: “你已经去过二区了”
这个问题就是肯定的回答了。
笥檀侧过脸来,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
“看过了,城里城外兵荒马乱。孵化器里也空了,但是重要资料都被清理干净,里面也没有失控融合人游荡,干干净净,井然有序撤退的。”
“所以呢”他问: “那些人呢都去哪儿了”
简山南坦然面对他: “都提前接回圣堂这边了,他们都是很重要的人,圣堂会尽力保护他们的安全。”
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谁也没有回避开。
“殿下,那其他人呢都不重要是吗”笥檀问: “亏得他们把你当成精神支柱,你呢看他们像猪狗一样是吗”
“承蒙错爱,我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吗”
笥檀冷笑一声,换了问题。
“为什么二区会变成高辐射区是不是因为你和森久拿走了那块晶核你说的‘下世’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晶矿区里没有方尖塔!那些晶石都是从哪里产出来的”
面对一声急过一声的发问,简山南安静地看他。
“笥檀,你如果想去救人,就去,我不拦你。你如果想阻拦圣堂要做的事,我就是你的对手。但是如果你什么都做不了,就什么都别问。”
空气冷得像块冰。
“你说得对,”笥檀半晌才开口: “森久呢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你说过,他的进化度观察对圣堂来说很重要,你们的目的呢,就是为了把他变成怪物,然后虐杀”
虽然已经被直白地拒绝,但现在唯一能打听到消息的途径只有眼前这么一个,这些问题不说出口,他不甘心。
“行岚是谁为什么叫我不要回来行岚为什么会……”
简山南对最后问了一半又停住的问话有了反应, “行岚现在……怎样了”
他自然没有得到回应,想了想,选择性地回答了问题。
“森久在下世的进化度很好,我们尝试把他催化为绝对稳定的状态。如果成功的话,可以考虑推广使用,越来越多的人可以不用担心辐射变异,到更远的地方生活,哪怕可以维持现状不会失控也好。可惜失败了。”
笥檀的一腔恶言恶语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了,忍了半天,才简单回答: “他还活着呢。”
“谢谢,”简山南收回搭在沙发上的手, “我不是你的敌人,圣堂也不是魔窟,但也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能不能……”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犹豫又艰涩: “能不能相信我……”
笥檀仰面看着天花板,不置可否。
简山南有一句话说得对,他的确什么都做不了。
二区里处处可见倒在地上的人,或者已经死去,或者溃烂得距离死亡只差一步,或者是已经失去神智的怪物,流着涎水四处寻找猎物。
他区区一个渺小的人,挡不住灼灼的辐射,连背出一个活人的希望都没有。
山洞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声音从记忆里翻滚出来。
——你是累赘,你是不该存在的废物!你毫无价值!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居然笑了一下。
“简山南,你知道我在二区看到了什么吗”
简山南安静听着。
笥檀的心情特别容易看清,高兴的时候就会叫两声哥哥来听,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冷冰冰地叫殿下,连名带姓一起叫的时候,就是心情恶劣到极点。
“我看见一个女人,身体已经被啃了半边,临死之前还在喂奶。但是她不知道,她怀里的孩子被吃得只剩下一个头,吃掉他们是的另一个孩子。”
“那个满屋乱爬的小怪物,我打碎了他的头。”
“我看见蜘蛛女抱着丈夫的头颅,蹲在床上结网,他门的房们外还摆着没吃完的婚宴,地上都是客人的残肢断体。”
“干旱的桥下躲着几个人,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难,结果都烂在一起,连分也分不开。”
“城外的仓里更是一塌糊涂,人们安逸太久,谁也没想到会突然失去庇护。大混乱来临之前铺在地层里的屏蔽网都烂了,即使是跑到仓底的人,也没有活下来的。”
“简山南,你说得对,我做不了什么。别说是之后才过去看,就算我当时还在二区,也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对你们来说的确是不重要的人,但他们对于身边的人,就像安瑞仓对于我一样,我不能想象仓里的人横死在无妄之灾里。”
“我不知道这一切跟那趟任务有没有关系。”
笥檀微微垂目,手指张合,如果是平时的话,下一秒响起的就是枪声。
“简山南,如果这一切都是圣堂做的,我会站在你面前,作为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简山南一言不发地关掉了客厅的灯,在黑暗里安静坐了一会儿,温声说: “能不能还叫我哥哥”
身旁的人没有回应。
他起身将人抱起,笥檀没有挣扎,也没有任何回应。
“我会等你,”两人一起在床上躺下,他的手指在笥檀颈间一点,吟诵般轻声说: “等你赐予我死亡。”
笥檀终于动了动,手指摸到锁骨间。
那里刚刚多了一枚坚硬的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