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
天亮之后,笥檀是被刺耳的警示声惊醒的。
忘记昨晚究竟是怎么睡过去的,明明最不确定的危险就在自己身边。
可也许是被那张旧黄的照片蒙骗,他反倒比在任何地方都躺得心安理得,朦朦胧胧里记得有一只手轻轻拍在自己身上,身后反复轻声哼唱的调子有些耳熟。
“那些花儿啊带着露水,那些鸟儿啊羽毛闪耀,我们啊牵着手,要去哪里……”
这该是第一次听到,可那些旋律像是自己长了翅膀,从脑海深处飞出来,扑腾着盘旋不落,把飘忽的记忆也勾引出来,竟忍不住跟着一起哼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落枫草的味道也好闻,像是安魂香一样。
他就这样跟着香味和哼唱在未知里飘忽,一直睡到现在这个时候。
正坐在床上怔忪间,就听到警笛连着响了两声,忙扑到窗边去看。
房间的位置在三四层的高度——即使是圣都里也不会修建太高的建筑,掠过空中的客人会不期造访,就像现在这样。
两长两短,正是意味着有大群会飞的生物要经过圣都上方,连城外的避难仓都知道这警示声。
变异生物每年都有变化,谁也不知道会来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在城里落下。
但无论如何,总是要经过三层防护墙的,墙上的火力通常足以让这些东西知难而退。
警笛响起,也是为防万一,提醒城中民众及时躲避,在街上逗留的就只能有一个下场。
他如今所在的圣堂背靠晶矿区,与防护墙距离远,但他对枪炮声再熟悉不过,能听到防护墙上急射了一阵,而后稀稀疏疏地安静下去。
警笛又一次拉响,与刚刚的枪炮声相比,更清晰的是一片振翅声。
连防护墙也没能挡住那些东西,进城了!
笥檀一手扶住窗户,一手持枪,默数着振翅声的距离。
近一些,他默念,再近一些,五,四,三……
倒计时还没有数完,正在靠近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好像天空上突然凭空长出一张大嘴,一口把那些东西都吞下去一样。
几乎同时的,像是有人在胸腹间狠狠挥了一拳,笥檀踉跄后退,跌坐在床边,听到胸前的东西也随着嗡嗡低鸣。
胸腔,耳鼓中都闷闷地共振起来,恶心得令人忍不住呕吐。
许久才慢慢平息下去,外面已经响起警报解除的声音。
笥檀靠着床沿微微喘息着,将胸前的东西提起在阳光下。
那是一块不同寻常的晶石,漆黑如墨,不仅不透光,连照射在上面的光线也暗哑。
他摸索着想了许久,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更确定了,这东西跟昨天晚上堵在口中的不明物是一样的。
无声无息,神出鬼没,就像别人看他的枪一样。
笥檀几番比较,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简山南在操控晶石之外,必然还有什么别的力量用得更轻车熟路,不光可以瞬间清理刚刚那些空中来客,连他也没有反抗之力。
可现在,简山南将这东西留给了他,在帮助他了解自己可融合晶石的能力之后,留给他。
昨夜耳边的隐约呓语渐渐在脑中清晰起来。
原来那不是在做梦,是简山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在他把这东西摸清楚之后,自己就再不是他的对手。
“这个人……”
真是太古怪了,好也好不到头,坏也不至于让人憎恨,真说起来的话,只能是一句“讨厌”了。
讨厌。
是的,他讨厌简山南。
笥檀抿嘴看那块漆黑的坠子在空中打着转,片刻后攥在手心里,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扯断细细的线,把讨厌人给的讨厌东西丢掉。
可那东西最终还是落回锁骨上,凉得发痒。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整套干净的衣服,一个束口袋压在上面。
对方很了解他不可能乖乖听话,早给他准备好离开需要的东西。
笥檀几次走到门口,又转折回来,在书柜前站了片刻,开柜门翻出一张纸。
“我……”笔杆在指间摇晃了一阵,才继续落下, “我,不是,行岚。”
他觉得自己有些无聊。
不论他是还是不是,为什么要跟简山南解释这么多,他也没有必要让简山南想明白,把他和行岚区别开。
如果不喜欢,何必在乎呢如果喜欢,又何必在乎呢
那张纸最终被他团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
***
卫澜走得有点慢,为了不妨碍到别人,就慢吞吞跟在最后面。
他刚出院没多久,原本可以得到一段假期休息,但他拒绝了,最近资讯部的事务最近不是很多,正好让他有时间借着工作的便利去图书馆里找些资料。
那两具搂抱的尸骨,那个册子上的祷告,那个不知来历的怪物,在殿下口中真假难辨的,世外桃源一样的“下世”,都让他辗转难安。
也许是遗传自父亲的严谨,也许是身为记录者的职责,他无法接受自己笔下只留下一串未解的问题。
或者是……藏了一些关于父亲的私心。
圣堂在这件事里的态度,缥缈得让他不安。
警笛拉响时,他随着人群一起进入掩体,大家都对这些情况习以为常,并不慌乱,聚在掩体里时也都安静地不说话。
头顶上呼啸的振翅声就在这安静里更明显。
卫澜听得出神,忍不住想起曾经踩在脚下的青草,夜宿时听到风从树梢走过,辐射值比防护墙那里还要低。
真像书上记载过的大混乱之前的时代,他想,那个时候的人是不是天天都过着那么平静又安全的生活呢
跟从前一样,警报很快被解除,他身为军人,最后一个从掩体中出来。
军用图书馆距离圣堂有一小段距离,他抄小路拐了个弯,正与对面几人在巷子里相遇。
是几名吟诵者簇拥着简山南。
“殿下!”卫澜郑重地行了个军礼,贴墙站在一边,让出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