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木楠雄10
睁眼前最上深吸了一口气;
知觉回归,淡蓝的水体成了透明的,近似胶质般浓稠,水体的边际是完满的弧形,仿佛身在囊中。
失重而感受不到浮力,未鬼带他到了某一边缘,有一个漆黑的洞。
从光滑湿润的圆筒似的洞探出头去,又是一副别开生面的光景。
柔和的光亮中,是年代感的商业中心街道,店面、商品、广告牌和交通工具,都被虚化、线条化成了本源之貌,来往的人则散发着各色飘渺的烟气。
最上想起,在他觉醒了灵能力还无法妥善控制时期,一度是根据形状和他们自带的气场来分辨人事物。
他回头看了眼未鬼,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他们的所在是幼年觉醒了能力的他的瞳孔里,刚才穿过的囊状水体则是眼球里的玻璃体。
不过注意到这点后,他才发现这些人个别的有个别五官,而眼周全都没有皮肤,各种各样的花从他们眼眶的骨洞中生出来。
鲜艳繁复如荼靡、大丽花;娇美惑人如罂粟、虞美人;清新淡雅如荷花、君子兰,忧郁梦幻如丁香、紫藤萝;孤傲凛冽如白梅、雪莲,更有斑纹的肉食花朵……每一朵都开得正欢,永远不败。
随瞳孔移动,来到密集攒动的人群中,一如撞入了四季之花常开的秘境。
人都成了专属某种花的移动花坛。
那些花朵覆盖在人的头顶,与发丝相依相偎;花的根系则缠绕在人们柔软的脑沟回间,透过有些人敞开的头骨可以看到。
蔓生的则无孔不入地爬满人的全身,举手投足都会发出花枝摇颤声,摇落纷纷花叶;传播花粉的飞虫乐此不疲,忙得晕头转向;脸上密密麻麻的不是雀斑和痘坑,而是虫卵和虫洞;有口者张口,嗓子眼就冒出花蕊,流出花蜜,飞出蜜蜂,他们的胸腔里是整齐绵密的蜂巢……
一人一生态;
一花一世界。
这儿就是大花园。
穿梭其中令人目眩神迷,不知不觉,最上已是在凭自己的腿行走了。
他一步步走向曾经的家,用尚且细幼的手握住三维线条的门把。
“后面不是花园了,是你的回忆。”
最上听到身后的未鬼弯腰凑到自己耳边说。
犹豫片刻,最上推开门,客厅里正在打毛线的妈妈还年轻。
她转过头,看到他时身体一缩,眉头皱了起来。
最上想起来了,在度过了一段把超能力当病,无端恐惧的时期,她在有心人的提点下让他用这能力牟利。
……身体微不可察地开始成长,四周的场景在变换,仿佛一场全景电影,曾经打交道的各色人物在最上面前此来彼往地运动着。
不过电影主人公的成名经历令人振奋,而无论在这笼统的旁观里,还是活着的日子里,他都对去现场、上节目、做任务和重复又重复的话术,以及驱邪能力展示倍感不耐。
“只能这样慢慢看着?”
话音刚落,他的人生电影开始快进。
他成名后,母亲的戏份变少了,偶尔出现就是要钱,无底洞一样,因为钱总是被她交往的男人骗走。
有时她会被男人打。对挨打这件事,她似乎习以为常,不以为意,但闹到孩子面前来,她还是难堪地遮住了脸。
“我可以回避。”未鬼提出。
“用不着。”
“我成神后知道,第一世的我的母亲是个小乡村的少女,因着诱骗和情欲的本能,未婚先孕,被抛弃被唾骂。她把生下的孩子扔在孤儿院门口,冻死在深林中。一生稀里糊涂,混混沌沌。你听了有平衡些吗?”
“谢谢,没有。”
此时在一档节目的嘉宾席中的最上盯着主持人在大屏幕上播放的画面。
“这里……”
未鬼会意,放缓了进程。
视频里,从不现身公众的母亲,不断被媒体追问,作为世纪最强灵能者、天才灵媒的母亲感觉如何。
她绷着脸,只反问了句:
“我还能说他是我儿子吗?”
之后没几天,最上见了她。
要完钱,她没像往常那样提包就走。
“在爱里长大,在冷漠里长大,在暴力下长大,长成各式各样的人。然后时候一到,通通死掉……这一切,究竟意义何在?”
问完,她低头静了片刻,带上钱走了。
后来她病倒了。
然后,她死了。
最上一直约略知道,她心底有一个空虚的深窟,需要不断地拿钱去填,而他对此无能为力,甚至这种空虚在她死后传染给了他。
现在的他再看,才懂得了,在她多年的艰辛经历看来,钱在哪,生活就在哪,爱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