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9
次日雪停了,及川拉开窗帘,阔朗明净的银白世界展现在眼前,没有一丝灰尘和热气。
他套上衣服,翻出手套戴上,朝院子当中平整无迹的地方飞扑过去,柔软洁净的雪地用它宽厚的胸怀温柔地接住了他。
打够了滚,他仰躺在一片狼藉的雪里,望着灰茫茫的苍穹。
有点冻牙,他缓下笑意,呼了口气,热汽升上去,消散了。
周遭没一点声音,雪仍稀稀落落地往下坠,接连不断地,星星地凉着他的脸,像要连同他和世界一并埋葬。
起身抖掉身上的雪,他来到小汐房门前。
玩雪还是得一起才有意思。
及川听到了细微的哭声。
“发生什么事了?”
他小心地敲门。
一点动静都没了。
“什么都可以跟哥说的,不要自己憋在心里。”
半晌,门开了,门缝亮出一块手机屏幕,她的手微微颤抖:
我搬家了。
已经走了所以不用送。
这段时间有了很美好的回忆,谢谢。
发信人二宫业。
发信时间昨天午夜。
及川读了几遍也没能集中注意力,擡头对上小汐的泪眼,她后退让他进来。及川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框,甫一开口,又自顿住。
“他……”
“时候到了,去下一个地方,上一个地方所建立下来的联系能否顺承下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说着,她拨通那个号码。“就像日升月落,季节轮转,他就是如此存在的。”
铃声同她重鼻音的话音在寂静的房间回响。
屏幕回到拨号界面,无法接通。
“真过分。”及川笑了笑。“别伤心了,不值得。”
“他说过种下的蔬菜走过这一轮的荣枯,就会离开,我早知道,可是……”她把脸埋在膝间。“我今生唯一的朋友。”
及川一怔:“不是交往……”
“情况复杂,总之是假的。”
“那后来假戏真做了吧。”
“没有。”
“没有……么。”
及川沉默片刻,不知哪的劲儿不对,抵着门框的肩胛错了开来,让他栽歪了一下。
“看外面这么难得的雪。”
他站直,把手放在门把上。
“我们去堆个大雪人吧!”
……
这个世界十分周到,安排的身份名下有钱财和不动产,甚至学籍。
他顺势用着,遵守人类社会的规则,过前途未卜的常人生活并没有让他感到艰难,也没什么乐趣。
看到及川时,他挺意外,但并没有惊喜或者怀念。
他看到的这个人,就只是这个人,恰好是自己的因果,而做出两不相干的决定后,这些也都可以忽略不计了。无需特别对待,亦不必绕道而行。
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世界、家庭、躯体和成长经历下,呈现出这种样子;他观察着这个“新人”,对比曾经的因果,止不住感到有趣,便多开了点玩笑。
偶尔,及川会跟因果第一世生命早期谈笑恣意、意气风发的样子重合上,但他从未被扰乱。
把两人混为一谈会是什么感觉?
好奇驱使下,他在因果深层记忆里有关自己的梦中,挑出唯一一个不带血腥恐怖的,在及川的梦里试了一下。
掐着年末做的,像在下课铃响前收拾书包的学生,他踩着不打扰的约定之线离开,留下一场雪作为赔罪。
这回他朝南走。
潮湿的空气,酷热的夏季,阴冷的冬季,有时乘船,有时搭便车,遇上的大部分都是不错的人,共同欣赏着旅程中的云天与大地。
世界安排的地产,一处在东亚,一处在南美,他从前者抵达后者,已经不知是何时了。
是间看不出原来做什么的商铺,门边有些面包屑,他于是决定把它变成面包店。
位置不佳,懒于宣传,顾客不多。世界给的钱还没败光,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店开了下去。
早上做面包,头午营业,在收银台睡到下午,把没卖出去的面包打包,骑着店面自带的破单车出门,随手送光。流浪者、上班族、学生……他们自己吃也好,喂鸽子也好。
这座城市似乎永恒地囚禁了夏天。他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店里来过许多人,目的不总是买面包。
然后,拿面包的和不拿面包的,付钱的和不付钱的,都会离开,门上的铃便不舍地摇晃。
这间散发着黄油香的绵软小店,只有门铃时不时硌他一下。
“二宫业?”
“嗯……”
他把脸擡起来,下巴放到胳膊上。
这位顾客他见过。
“果然是你。从店外看,你那头发也太显眼了。”
及川半截袖短裤的随意装束,高了许多。
“高中时你突然不练弓道就够让人意外了,现在居然开了家面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