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后悔。
从来没有。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情绪稳定下来。
许长卿。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你还记得那一世在东陆的那个小国吗?
许长卿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们旅途中的一个重要节点,,一个被邪修圈养的偏僻小国,整个国家灵气匮乏,资源贫瘠,诡异肆虐。他和年瑜兮在那里驻留了好几年,为那里的民众开化民智,普及修行基础。
在与邪修的战斗中,年瑜兮差点死掉。他守了她三天三夜,把自己一半的血渡给了她。
从那以后,她的体温就一直偏高了。
我记得。许长卿说。
年瑜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国家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那一世我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发展成一个大的国家了。许长卿说,有正规的朝廷和学堂,有完善的修行制度。我死之前,还收到过他们送来的感谢信。
年瑜兮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一世带着你的骨灰回去过。她说,声音很轻很轻,那里的人已经不认识我们了。但有几个老人还记得。他们拉着我的手,问我你去哪里了。
我说,他走了。
他们就哭了。
许长卿没有说话。
年瑜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泪痕,但目光已经变得坚定而明亮。
许长卿,那一世你为那个国家做了那么多,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许长卿想了想,说:想过。
那你为什么没有?
因为那是你想要的。许长卿说,你想帮他们,我就帮你。你想留下,我就陪你留下。你想走,我就跟你走。
不是因为我有多伟大。只是因为,,你想。
年瑜兮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水逼了回去。
许长卿,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这样说话,会让人心疼的。
许长卿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是吗?他说,那你心疼了吗?
年瑜兮瞪了他一眼,伸手捶了他的肩膀一下。
油嘴滑舌。她说。
许长卿被她捶得退了一步,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被风吹向远方。
年瑜兮用力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雾,很快就消散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嘴角微微上翘。
回飞天梭的路上,年瑜兮忽然停下脚步。
她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很普通,灰白色的,被风雪打磨得光滑圆润。不大不小,正好能握在手心里。
年瑜兮走到许长卿面前,把石头递给他。
拿着。
许长卿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端详。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是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那一世我什么都没给你留。年瑜兮说,声音有些低落,你死了之后,我整理你的遗物,发现你给我留了很多东西。玉佩、书信、你亲手画的我的画像……但我什么都没给你留过。
这一世,这个给你。她指了指许长卿手里的石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块石头。你收着。等我以后找到更好的,再换回来。
许长卿看着那块石头。
他想起了那一世年瑜兮洒出他骨灰时的样子。她在东海的上空,轻轻洒出一小把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在海风中飘散,有的落在海面上,有的飘向远方,有的被风吹回了她的脸上。
她伸手接住了一小撮,握在手心里,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
许长卿握紧了手里的石头。
他说。
年瑜兮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亮,像是乌云散去后露出的第一缕阳光。
许长卿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笑。
石林在身后沉默着。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远处无尽冰原的寒意。
他们继续往前走,回到了飞天梭上。
飞天梭升空,朝着南方飞去。石林在下方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年瑜兮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花嫁嫁做的桂花糕。她咬了一口,甜腻的香气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忽然想起花嫁嫁把食盒递给她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年瑜兮知道,花嫁嫁的心里并不像表面那样云淡风轻。
花嫁嫁。年瑜兮忽然说。
许长卿抬起头:怎么了?
她做的桂花糕很好吃。年瑜兮说,又咬了一口,她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许长卿想了想:好像是前几个月。她跟食膳殿的刘嬷嬷学的,学了很久。
年瑜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把食盒收好。
许长卿。
花嫁嫁对你很好。
你不要辜负她。
许长卿看着年瑜兮,目光有些意外。
年瑜兮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云海。云海在阳光下泛着金白色的光芒,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
那一世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年瑜兮说,声音淡淡的,但这一世我想说。花嫁嫁为你做了很多,你不应该让她难过。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年瑜兮转过头,看着他。
许长卿,我不是在为花嫁嫁说话。她说,我是在为我自己说话。因为我也是被你辜负过的人。我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所以我不想让花嫁嫁也经历那种感觉。
许长卿看着她,目光复杂。
年瑜兮继续说:我们这些人,姜挽月、冷千秋、涂山九月、叶清越、花嫁嫁、紫儿……每一个人都亏欠过你。每一个人都对不起你过。这不是你的错,是轮回的错,是系统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但不管是谁的错,亏欠就是亏欠。
所以这一世,我希望我们好好的。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补偿。只是因为,你值得。
许长卿没有说话。
他看着年瑜兮,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说。
年瑜兮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