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清晨,飞天梭飞过了一片荒原。
年瑜兮忽然从修炼中睁开眼睛。
她走到窗边,看着下方的景色出神。
许长卿也从修炼中醒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片被风雪侵蚀的石林。
嶙峋的石柱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大地在哭泣。石柱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利剑直刺苍穹,有的像老人弯腰驼背,有的像野兽伏地待机。石柱之间是一片灰白色的雪原,雪面上没有任何脚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许长卿认出来了。
这是那一世他们走过的地方。北蛮边境,通往无尽冰原的入口。
年瑜兮轻声说:我记得这里。那一世,我们在这里遇到了雪崩。你为了拉住我,差点掉进冰裂缝里。
许长卿说:我也记得。你那时候说,如果我真的掉下去了,你就跳下去陪我。
年瑜兮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她的声音有些意外。
听见了。许长卿说,风太大,你没发现我回头了。
年瑜兮沉默了。
她以为自己那句话被风雪吞没了,他永远不会知道。她以为那一声嘶喊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是他永远不会听见的告白。
原来他听见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年瑜兮看着下方的石林,眼眶忽然有些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我们下去走走吧。她忽然说。
许长卿看着她。
不走远。她说,就走到那片石林,然后回来。
许长卿点了点头。
飞天梭缓缓降落。
他们落在荒原上。风很大,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年瑜兮走在前面,许长卿跟在后面。和那一世一模一样的走法。
但这一次,年瑜兮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等他。
以前她从来不等。以前她只顾着往前走,从来不管身后的人跟不跟得上。以前她觉得许长卿是一个不需要被照顾的人,因为他总是那么强大、那么可靠、那么无所不能。
直到那一世他死了。
直到她看到他躺在血泊里,身体一点一点变凉。直到她抱着他的尸体,在那个小国的街头哭到失声。直到她把他的骨灰洒遍天下的高山和大海,才终于明白,,
许长卿不是不需要被照顾。他只是不说。
他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了,藏在那张永远平静的面孔后面。藏在那一句句我没事不用担心后面。藏在每一次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承受所有危险的时候。
这种走走停停的方式很慢。明明几百步就能走到的路,她们花了将近半个时辰。
但两个人都不着急。
风从荒原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无尽冰原的寒意。年瑜兮的红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许长卿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的背影和那一世一模一样。同样笔挺的脊背,同样坚定的步伐,同样微微仰起的下巴。她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既清冷又热烈,既骄傲又脆弱。像是冬天里的一团火,看着让人想靠近,又怕被灼伤。
许长卿想起了那一世第一次见到年瑜兮的情景。
那时候他刚拜入青山宗不久,年瑜兮已经是宗内的三大长老之一了。她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俯视着台下的一众弟子,目光冷淡而疏离。
许长卿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越看越好看的好看。她的五官不是最精致的,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她的气质不是最出众的,但站在人群中你永远会第一眼看到她。
许长卿用了好几世的时间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心动。
年瑜兮走几步,停下来,等许长卿跟上来。然后再走几步,再停下来,再等。
许长卿注意到了她的反常,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走到石林边缘的时候,年瑜兮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风很大,吹得她的红发在身后飞舞。暗红色的发带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燃烧。
许长卿。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
那一世,你为什么要陪我走那么远?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石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些嶙峋的石柱在风中颤抖着,像是千万年来从未停止过的哭泣。
许长卿开口了。
因为你想去。
年瑜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就因为我想去?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就因为你想去。
年瑜兮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雪。雪被她的靴尖踢起来,扬起一片白色的雪雾。那些雪雾在风中飘散,很快就消失在了灰白色的天空中。
她抬起头,看着许长卿。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那一世一直以为你是同情我。
同情我什么都不懂。
同情我连自己的记忆都搞不清楚。
同情我是一个残缺的人。
同情我除了火凤择主的血脉之外一无所有。
我从来没想过,你只是……因为我想去。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很久。
风吹过两人之间,卷起地上的雪粒。那些雪粒在空中打着旋,落在两人的衣襟上、发间、睫毛上。
许长卿开口了。
年瑜兮,那一世我陪你走了几十年。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不是因为你可怜。不是因为你可怜。不是因为你需要同情。
是因为你是你。
年瑜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那些凹坑很快就被风吹来的雪填满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许长卿先开口了。
你那一世问我,后不后悔。他说,目光深邃而平静,我现在告诉你。不后悔。从来没有。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石林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千万年来从未停止过的叹息。
年瑜兮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了满脸。
她终于知道了答案。不是这一世的答案,是那一世她没敢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是那一世她等了几十年都没等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