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夏王朝回来后的第三十天。
青山宗的清晨一如既往地安静,或者说,是掌事府这片区域一如既往地安静。
次峰上的掌事府依山而建,三层的阁楼式建筑,灰瓦白墙,窗棂用的是上好的南疆铁木,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路。这座府邸是许长卿亲手设计的,从选址到落成,前前后后花了三年。那时候青山宗刚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宗门发展起来,许长卿手里没有多少灵石,能省则省,所以掌事府的外观看着朴素,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雕饰,跟那些动辄以琉璃瓦铺顶、以天青石为柱的名门大派没法比。
但住着舒服,这就是许长卿对掌事府唯一的评价。
掌事府的一楼是办公区,也是许长卿待得最久的地方。十几张案牍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各峰送来的文书卷轴。正中间那张最大的案牍是许长卿的,案牍的右上角摆着一只古朴的双耳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捧不知名的野花——是苏酥前些天从后山采来的,说是开得好看了,师兄看着也开心。
许长卿趴在案牍上睡着了。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棂透进来,在木质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一道光斑。那些光斑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爬,终于爬到了许长卿的案牍边缘。
光线照亮了他半边侧脸。
许长卿的睡相说不上好看,但也说不上难看。他侧着头,半边脸颊压在摊开的卷轴上,嘴唇微微抿着,眉头……他的眉头又是皱着的。
案牍上散落着厚厚一沓文书,是混沌城事件的收尾报告。这些文书是昨天晚上送来的,加急标记,封口处还盖着青山宗总部的红色印戳。许长卿大概是连夜把这些文书看完了,看完之后大概又想写点什么批注,然后就……
然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种情况最近越来越多了。
花嫁嫁推开掌事府大门的时候,脚步很轻。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斜插着一支银色的簪子——那支簪子是许长卿从大夏王朝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街边摊子上随手买的,做工粗糙得很。但花嫁嫁觉得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所以每天都戴着。
花嫁嫁走进来,看到许长卿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把手里拿着的一件玄色外衣轻轻披在许长卿肩上。
许长卿没醒。
花嫁嫁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睡脸。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在地板上拉出一个纤长的影子。
她想伸手去抚平他皱着的眉头。
手指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离许长卿的额头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但花嫁嫁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算了,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这大概是你留给我的位置。不是替你分担,是替你守着。
花嫁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拢了拢裙摆,安静地坐在那里。
窗外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声音。青山宗的晨练是在次峰下的演武场上进行的,每天卯时三刻开始,由各峰的轮值教习带领。从掌事府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演武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伴随着整齐划一的练气吐纳声。
隐约可闻江晓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李清!李清你站住!昨晚的事情你还没给我一个解释呢!
然后是李清不耐烦的声音:
再然后是李清加快脚步远去的声音,以及江晓晓不甘心地追上去的脚步声。
花嫁嫁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青山宗就是这样。山上永远吵吵闹闹的,师弟师妹们永远有操不完的心。而许长卿就是这个吵吵闹闹的大家庭的主心骨,他不说话,大家也知道该做什么;他不在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会空一块。
花嫁嫁看着许长卿,看着他沉睡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想起了轮回记忆里的那些片段。
那些记忆是三个月前被师尊冷千秋打开的。冷千秋以无上法力沟通了天地间的轮回之钥,将许长卿过往九世的轮回记忆逐一展现在她们面前。那是一场漫长得令人窒息的回溯——每一世,许长卿都是那个先付出的人,先动心的人,先低头的人。而每一世,她们都辜负了他。
花嫁嫁记得自己看到的那三世。
第一世,许长卿跟着她游历天下。那一年她刚入青山宗不久,许长卿主动请缨做她的引路人。她年轻气盛,性子又倔,总是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许长卿就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从不逾矩。后来她遇到了一场大劫,许长卿替她挡了一道天雷,根基受损,从此修炼速度大打折扣。她事后才知道这件事,但许长卿从头到尾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
第二世,许长卿陪她走遍了南疆的雪山。那时候她已经是青山宗的九弟子了,许长卿是二师兄,名义上的师弟比师姐靠谱一万倍。那趟雪山之行凶险万分,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但许长卿总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她当时只觉得许长卿太烦人了,走到哪跟到哪,甩都甩不掉。直到那一世的最后,许长卿死在了雪山脚下,她才明白——他不是烦人,他是怕她出事。
第三世最平淡。许长卿什么都没做,只是每天给她送一壶茶,陪她练一炷香的剑。她当时觉得很无聊,觉得许长卿这个人太无趣了,不会说甜言蜜语,也不会搞什么浪漫的惊喜,只会板着一张脸处理公务。那一世她活到了很久很久以后,活到须发皆白的时候,才终于明白——原来最深的情话,不是我爱你我陪你。
三世了。
花嫁嫁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许长卿的脸上。她的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三世轮回里,他从来都是这样——即使睡着了,眉头也不曾真正放松过。好像在梦里,他也还在想着什么放不下的事情,还在为谁操着心。
花嫁嫁轻轻叹了口气。
阳光又往上爬了一点,终于照到了许长卿的脸上。光线从他紧闭的眼皮上拂过,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庞。
许长卿的睫毛动了动。
花嫁嫁看到他的眉头先是皱得更紧,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他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
他看到了花嫁嫁。
许长卿愣了一下。
花嫁嫁坐在椅子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发丝被光线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嘴角含着笑,安静地看着他。
许长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翘,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一个人在疲惫中醒来、第一眼看见自己在乎的人时,下意识露出来的笑。
花嫁嫁的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世了。
三世轮回里,许长卿每一次醒来,都是独自面对一个对他无动于衷的花嫁嫁。他笑着跟她打招呼,她只是淡淡点头;他精心准备了什么惊喜,她只是觉得麻烦。他每一次的笑容,都被她忽略了。
但现在,他终于会在醒来时对着她笑了。
而她终于能看懂这个笑容了。
怎么了?许长卿揉了揉眉心,从案牍上直起身。披在肩上的外衣滑落了一角,他伸手捞住,看了看,认出是花嫁嫁的,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花嫁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把外衣重新披好,又在桌上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