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儿出事了。
魔教对叛逃的紫儿下达了追杀令。
悬赏很高,据说有很多人接了单子。那一年许长卿几乎没有在青山宗待过。他带着紫儿到处躲避,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匆匆忙忙地处理完事务就走。
苏酥在掌事府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见到,他都比上一次更瘦。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那种为某个人点亮的光,从来没有暗过。
有一次许长卿回来得很突然。那天半夜,苏酥听见掌事府那边有动静。她披上衣服走过去,推开门。
许长卿坐在桌前,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到手肘,皮肉翻卷,看着很吓人。桌上放着一瓶药和一卷绷带。
苏酥走过去,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绷带。“我来。”
许长卿看着她,没有拒绝。
苏酥一圈一圈地给他缠绷带。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小时候许长卿受伤了也是她帮忙包扎的,手法她记得很清楚。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师兄。”
“嗯。”
“你疼不疼?”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不疼。”
苏酥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底的青黑色比以前更深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那种光让苏酥的心里酸酸的。
“你又骗人。”她说。
许长卿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酥把绷带打了个结,站起来。“紫儿姐姐呢?”
“她在安全的地方。”许长卿说,“我回来看看,明天就走。”
苏酥点点头。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苏酥。”许长卿叫住她。
她回头。
许长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对不起。”他说。
苏酥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许长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没什么。回去睡吧。”
苏酥站在门口,看着他。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很清楚。她忽然很想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拽着他的衣袖不放。可她没有。她只是点了点头,走出门。
走到院子外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她靠在墙上,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弯弯的,像一条小船。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许长卿给她讲的故事。说地球上有一种叫兔子的动物,住在月亮上。她那个时候说,那我也住在月亮上。许长卿说,你住月亮上,谁来陪我?她说,那你也住月亮上。
许长卿没有回答。
苏酥现在终于知道了。许长卿不会住在月亮上。他有自己的月亮。那个月亮不是她。
苏酥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洞府。
那年秋天,陆弦音来找过苏酥一次。
陆弦音比苏酥大几岁,是青山宗的七师妹,做事稳重,性子温和。她和苏酥的关系一直不错,两个人偶尔会一起吃饭,一起下山买东西。
那天陆弦音来找苏酥的时候,苏酥正坐在窗台上发呆。
“苏酥?”陆弦音在门口叫了一声。
苏酥回过神来。“陆师姐?进来坐。”
陆弦音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她看着苏酥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苏酥,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苏酥从窗台上跳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水,“怎么了?”
陆弦音捧着水杯,低着头,没有马上说话。苏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陆弦音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陆师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陆弦音抬起头,看着苏酥。“苏酥,我前几天下山的时候,碰到许师兄了。”
苏酥的手微微一顿。“他在哪里?”
“在东海边上的一座小镇子里。”陆弦音说,“他和那个紫儿姑娘在一起。”
苏酥点点头。“他还好吗?”
陆弦音沉默了一会儿。“瘦了很多。”她轻声说,“我差点没认出来。”
苏酥没有说话。
陆弦音看着她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的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紫儿姑娘一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苏酥笑了笑。“那挺好的。”
陆弦音欲言又止。“苏酥……”
“嗯?”
“你不难过吗?”
苏酥看着陆弦音,看着她担忧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陆弦音和自己以前很像。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问许长卿“你累不累”“你疼不疼”“你不难过吗”。
许长卿每次都说“不累”“不疼”“不难过”。她当时以为许长卿真的不难过。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不难过,是难过了也没用。
“不难过。”苏酥说。
陆弦音看着她,不太相信的样子。
苏酥笑了笑。“陆师姐,有些事情想通了就好了。”
“想通什么?”
苏酥想了想,说:“想通有些人不是你的,就不用等了。”
陆弦音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她看着苏酥的脸,看了很久。苏酥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陆弦音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她不知道苏酥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从前苏酥是最黏许师兄的人,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师兄长师兄短的。现在许师兄和别人在一起了,苏酥却能这样平静地说“不用等了”。
是真放下了,还是假装放下了?陆弦音分不清。她只是觉得苏酥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更沉了,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陆弦音走后,苏酥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想起陆弦音刚才说的话。“他的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
苏酥的嘴角微微上翘。那就好。他眼睛亮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