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把兰草抱到屋里更暖和的地方,放在榻边。她坐在榻上,看着兰草。
“师兄说,让你照顾好自己。”她对兰草说,“所以你要好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也会好好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苏酥坐在榻上,把兰草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以前,她好像也抱过这盆兰草。在一个下雪的夜晚,她也坐在榻上,抱着兰草,看着窗外。好像那个时候,她也在等一个人。
可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
第一年的春天,苏酥开始做梦了。
她以前也做梦,但那些梦都是模模糊糊的,醒来就不记得了。可是这一世的梦不一样。这一世的梦很清晰,清晰得像她亲眼看到的一样。
她梦到一棵树。
那棵树很高很高,枝叶间挂着未干的雨水,绿莹莹的,像碎玉。树上坐着一个少年,穿着半旧的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手里捧着个啃了一半的青果子,低头看着树下的什么。
苏酥看不清树下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少年是许长卿。
她跑过去想叫他,可是她的脚像踩在棉花上,跑不动。她拼命地跑,拼命地喊,可是许长卿没有回头。他从树上跳下来,蹲下去,伸出手——
他牵住了另一个人的手。
苏酥醒了。
她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脸上凉凉的。她抬手一摸,全是泪。
她不记得梦到了什么。
她只记得心里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像有人在她胸口掏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空空的,凉凉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师兄。”她小声说,“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
第二年,青山宗后山的枇杷树开花了。
苏酥不知道山上什么时候有了一棵枇杷树。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可是有一天她去后山采药,经过那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棵枇杷树长在悬崖边上,不高不大,但枝叶很密。树上开满了细小的白花,一簇一簇的,像撒了满树的雪。花蕊是淡黄色的,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苏酥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她在什么地方,也曾经站在这样一棵树下,仰着头看。旁边好像有一个人,蹲在她身边,对她说着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枇杷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裙摆上。她没有拂去。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些花瓣从她眼前飘过,像一场她看不清的雪。
---
那一年的秋天,苏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她蹲在一座大宅子的后院里,用树枝拨弄一只被雨打落的蜗牛。她的裙摆脏了,发辫也松了,可是她不在乎。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拨弄着那只蜗牛。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戳它,它会疼的。”
她抬起头。
树上坐着一个少年。少年穿着青布衫,眉目清润,像春风拂过池塘。他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说:“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小女孩仰着脸看他。“我想爬树。”
少年伸出手。“我带你。”
苏酥站在梦里的角落,看着这一幕。她想走过去,想叫许长卿,想拉住他的手。可是她动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许长卿牵着小女孩的手,带她爬上那棵高大的树。
小女孩骑在最高的枝丫上,举着一个青色的果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许长卿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那个笑容——
苏酥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那个笑容她见过。许长卿对青山宗很多人都笑过,对苏酥也笑过,对紫儿也笑过。可是那些笑容都是有距离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只有这个笑容没有纱。
它是从心里溢出来的,自然得不得了。
苏酥蹲在梦里的角落,蹲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她看着许长卿对另一个人笑得那么好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她醒了。
枕头上全是泪。
苏酥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兰草的叶子上,银白色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梦。梦里也有许长卿,也有另一个人,也有那种说不清的酸楚感。可是她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只知道,她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
第二年,苏酥听到一些消息。
是从山下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不太清楚。有人说许长卿在南疆,跟一个少女一起。有人说他们在东海,坐着一艘小船在海上漂。有人说他们去了北蛮,在冰天雪地里走。还有人说他们到了须弥海。
苏酥不知道许长卿在找什么。
她只知道每一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心里那股酸楚的感觉就会更重一分。那感觉像一棵藤蔓,慢慢地往上爬,爬满了她的胸口,勒得她喘不过气。
有一天,她听到两个路过的师弟在聊天。
“许师兄在南疆找蛊医呢。”一个师弟说,“好像是为了给一个姑娘治病。”
“什么姑娘?”另一个问。
“不知道。据说是江南来的,从小就跟许师兄认识。许师兄带着她走遍了天下,到处找医者。”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听着这些话。
她的手忽然攥紧了裙角。
“那个姑娘……”她忍不住开口,“漂亮吗?”
两个师弟吓了一跳,回头看是苏酥,才松了口气。
“苏酥师姐。”一个师弟挠了挠头,“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听说许师兄对她很好很好。”
苏酥点点头。
两个师弟走了。苏酥蹲在原地,蹲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夏天,明明阳光很好,可是她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像一块冰在她胸口慢慢地融化,冰水流进她的血管里,凉透了。
“对她很好很好。”她重复着那句话。
她想起第一世的时候,许长卿对紫儿很好。她想起第二世的时候,许长卿对紫儿更好。她想起第三世的时候,许长卿对紫儿还是那么好。
三世了。
可是第四世,他连青山宗都不回了。他带着紫儿走遍了天下。他陪她去南疆,去东海,去北蛮,去须弥海。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她。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山下的路。山路上有人走上来,是几个小师弟小师妹在打闹。他们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有人停下来。
“苏酥师姐,你怎么又蹲在这里呀?”
苏酥抬起头。
“我在等师兄。”她说。
“许师兄不在山上呢。”
“我知道。”苏酥说,“可是我还是想等。”
小师弟小师妹们走了。苏酥蹲在那里,看着山下的路。
她等了很久。
没有人走上来。
——
第二年的秋天,苏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间小木屋。木屋坐落在一片很大的湖水边,湖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是雪山,很高很高,山顶隐没在云雾里。天很蓝,云很白。
木屋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
苏酥认得那盆兰草。那是她窗台上养的那一盆。可是它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在须弥海边的木屋里。
她走进木屋。
屋里有人。
一个女子坐在床榻边,穿着藕荷色的春衫,长发用一根紫色的簪子挽着。她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拆了缝,缝了拆。
苏酥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认得她。
那是紫儿。
苏酥站在门口,看着紫儿缝衣服。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针每一线都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苏酥想走过去,想看清她的脸,想问她“许师兄在哪里”。
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木屋的门忽然开了。
许长卿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篮野果。他的衣服上沾着露水和草叶,脸上带着苏酥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对着苏酥的,不是对着青山宗任何人的。
是对着紫儿的。
“回来了。”他把野果放在桌上,走到紫儿身边坐下。
“你试试。”紫儿把缝好的衣服递给他。
许长卿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衣服缝得歪歪扭扭的,肩膀不对称,袖口一大一小。可是许长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看。”他说。
紫儿抿着唇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苏酥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许长卿的笑容,看着紫儿的笑容,看着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榻上的影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像一幅画。
苏酥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她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幅画里的人。
她转身想走。
可是她的脚动不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许长卿和紫儿。她看到许长卿伸出手,揉了揉紫儿的头发。她看到紫儿靠在许长卿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看到窗台上的兰草在阳光下泛着绿莹莹的光。
她看着这些,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有嫉妒。嫉妒紫儿能靠在许长卿肩上。
有心疼。心疼许长卿为了紫儿走遍天下。
有释然。释然许长卿终于笑得那么开心。
还有——
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像是一朵花在她心里慢慢地开了。那朵花是灰色的,开在她心里最暗最暗的角落。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每展开一层,她的心就疼一下。
苏酥蹲了下来。
她蹲在木屋的角落里,蹲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着许长卿和紫儿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真好。”她小声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真好”。
可是她觉得,许长卿在须弥海的那些日子,一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