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画面忽然变了。
苏酥看到许长卿牵着紫儿的手,坐在须弥海边。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的,远处雪山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摇晃。
“许长卿。”紫儿靠在他肩上,“我们在这里歇一歇吧。”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紫儿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起唇角。“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你蹲在枇杷树下戳蜗牛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
苏酥蹲在梦里的湖边,看着这一幕。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一震。
枇杷树。
原来那棵枇杷树是他们的。
原来那个蹲在树下戳蜗牛的小女孩是紫儿。
原来许长卿从树上跳下来,不是为了苏酥。
是为了紫儿。
苏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湖水。湖水很清很清,能照出她的脸。她看到自己的眼睛红红的,长长的兔耳朵垂在脸侧。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很苦,苦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心疼。
“原来不是我的。”她说,“从来都不是我的。”
——
梦里的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苏酥看到的是木屋的床榻。紫儿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干裂,眼睛里没有了光。窗台上的兰草开了三朵淡青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风中轻轻颤动。
许长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夫君。”紫儿轻声唤他。
“我在。”
“兰草开花了。你看见了吗?”
许长卿转头看了一眼窗台。“看见了。”
紫儿弯起唇角。“真好。”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许长卿。”紫儿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杀了我吧。”
许长卿的手指倏地收紧。
“我不想变成怪物。”紫儿说,“不想让那些怨魂占据我的身体,用我的手去伤害你。”
“让我干干净净地走。”她说,“在你身边,在你怀里。”
许长卿望着她。
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一缕金色的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好。”他说。
苏酥蹲在木屋的角落里,看着许长卿拔出剑。
她想尖叫。她想扑上去挡在紫儿面前。她想喊“不要”。
可是她动不了。
她只能蹲在那里,看着剑光落下。
紫儿是笑着的。
她躺在许长卿怀里,唇角弯弯的,像江南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许长卿将她安放好,替她梳好头发,把那根紫色的簪子插回她发间。然后他俯下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紫儿。”他的声音很轻,“下一世,我还会在。”
然后他拔出了剑。
苏酥看着那一剑落下的时候,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得已经麻木了。
她看着许长卿倒在紫儿身边,看着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看着他的唇角还弯着那个淡淡的弧度。
她看着那两枚簪子并排躺在床榻上——一枚紫色的,一枚白色的。
她蹲在角落里,蹲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榻边,蹲下来,看着那两枚簪子。
“师兄。”她轻声说,“你终于等到她了。”
没有人回答。
但苏酥觉得,许长卿听到了。
她把紫色的簪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簪头的紫藤花苞含苞待放,边缘有经年累月的磨痕。
她忽然想起青山宗后山的那棵枇杷树。想起树上坐着的那个少年。想起他说“你戳它,它会疼的”。
她把簪子放回去。
“你放心。”她说,“我会照顾好兰草的。”
风吹进来,吹动窗台上的兰草叶子,沙沙沙的。
苏酥醒了。
——
苏酥从榻上坐起来,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山头,银白色的光照在窗台上的兰草叶子上。
苏酥下了榻,走到窗台边,蹲下来。
兰草的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她养了四世了,四世以来她每天浇水、每天擦拭、每天跟它说话。
苏酥伸出手,摸了摸兰草的叶子。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问。
兰草不会回答。
但苏酥忽然想起来了。
她想起许长卿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他说:“苏酥,帮我照顾好那盆兰草。”
苏酥低下头,看着兰草。
“师兄。”她小声说,“你放心。”
“兰草很好。”
“我会一直照顾它的。”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哭了。
她不是为了许长卿哭的。她是为了须弥海边那盆枯死的兰草哭的。那盆兰草被紫儿养了四年,从江南到青山宗,从青山宗到南疆,从南疆到须弥海。它跟着他们走遍了天下,在须弥海边的窗台上开了花。
三朵淡青色的小花。
可是紫儿死了之后,没有人给它浇水了。
它就枯死了。
苏酥想着那盆枯死的兰草,想着许长卿把它摆上窗台时的样子,想着紫儿每天给它浇水时的样子。
她想着许长卿和紫儿牵着手走在须弥海边的影子。想着他们坐在木屋里缝衣服、吃饭、说笑的日常。想着许长卿对紫儿说“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她想着这些,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真好。”她一边哭一边说,“他们真好。”
“许师兄终于笑了。他从来没有在青山宗笑得那么开心过。”
“他等了那么多世。第一世他为紫儿扮成恶人。第二世他为紫儿换命。第三世他用来试错。第四世他终于可以好好爱一个人了。”
“他娶了她。他和她做了夫妻。他和她住在须弥海边的木屋里。”
“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苏酥说到这里,停了很长时间。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可是他死了。”她说。
“他又死了。”
“四世了。他死了四次了。”
苏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第一世的时候,许长卿被师尊斩杀,她蹲在掌事府门口浇一盆死掉的兰草。
她想起第二世的时候,许长卿在病榻前对她说“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她想起第三世的时候,许长卿在紫儿面前拔剑自尽。
她想起第四世,须弥海边,他倒在紫儿身边,手牵着手,唇角弯着。
四世了。
她等了四世的人,从来没有看她一眼。
从来没有。
哭完了,苏酥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她走到书案边,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那支紫色的绢花,花瓣已经很旧很旧了,褪色褪得厉害。她把花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
她想起前几世,她一直舍不得扔这支花。好像只要花还在,许长卿就还在。好像只要花还在,她蹲在掌事府门口等的人就总有一天会从山路上走上来。
可是她等了四世了。
她把绢花放回抽屉里,关上。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苏酥走到掌事府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她坐到许长卿的椅子上,把案牍上的公文一张一张叠好。
叠完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窗台上没有兰草了。兰草被她搬回了洞府。
她看着空荡荡的窗台,忽然笑了笑。
“师兄。”她说,“你以前坐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她?”
没有人回答。
苏酥蹲下来,摸了摸空窗台上的灰尘。
“你一定在想她。”她说,“你每一世都在想她。”
“第一世你想的是怎么帮她斩断命途。第二世你想的是怎么陪她走得更久。第三世你想的是不救她会是什么结果。第四世你想的是怎么好好爱她。”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
苏酥说到这里,声音很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可是我不怪你。”她说,“真的不怪你。”
“你能好好爱一个人,我比什么都高兴。”
“只是……”她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只是你能不能,在须弥海的那些日子里,偶尔想一想青山宗。”
“想一想后山的枇杷树。想一想掌事府的门板。想一想窗台上的兰草。”
“想一想蹲在门口等你的那只小兔子。”
“就算你不想我。想一想兰草也好。”
苏酥蹲在空荡荡的窗台边,把脸埋进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