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院子只隔着一道矮墙,墙边种着一排竹子,竹叶婆娑,风一吹就沙沙响。许长卿站在自己院子里,隔着那道墙,能听见姜挽月那边传来的声音。
她早起练剑的声音,剑风划过空气的轻啸。
她和侍女童雪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夜里读书的声音,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许长卿发现自己开始留意这些声音。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只知道,每次听见那些声音,心里就会安静下来。
第一个月,许长卿陪姜挽月去巡视边境。
大夏王朝的边境线很长,从东到西要走半个月。他们骑着马,一路走一路停,每到一个地方,姜挽月就要处理当地的事务。妖魔作乱的案卷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坐在官署里批阅,许长卿就坐在门外等。
有一次,他等得太久了,靠在廊柱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姜挽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醒了?”她说,“走吧,去吃饭。”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披风还给她。
“你披着吧。”姜挽月没接,“晚上风凉。”
她转身就走。
许长卿握着那件披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披风上有她的气息。淡淡的,像雪后的松林。
他把那件披风收好,一直没有还。
第二个月,许长卿开始帮她处理那些案卷。
不是他想抢她的活,是实在看不下去了。那些地方官呈上来的文书,写得乱七八糟,十份里有八份都是废话。她一个人批阅,批到半夜都批不完。
“你这样不行。”他坐在她对面,拿起一份案卷,“这个案子,起因是两年前的一场纠纷,妖魔作乱只是结果,不是原因。你要处理的是根,不是叶。”
姜挽月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手指点着案卷上的字,一五一十地给她分析。哪些是表象,哪些是根源,哪些是必须立刻处理的,哪些可以往后放一放。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每说完一点,就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听懂了,再继续说。
姜挽月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许长卿想了想:“在青山宗的时候,师尊不管事,宗里的事务都是我在处理。时间长了,就懂了。”
姜挽月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她批完最后一本案卷,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脸映成暖黄色。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姜挽月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起身,轻轻给他披上一件衣裳。
第三个月,姜挽月问了他那个问题。
那天他们从边境回来,骑了一天的马,都有些累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许长卿,你为什么要跟我下山?”
许长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有什么要在大夏处理的事务吗?还是说……你提前知道了什么?”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想陪在你身边。”
姜挽月愣住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六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却像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她张了张嘴,“我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我知道。”许长卿说,“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没有非要你给我什么回报。除非你觉得我在你身边让你烦了。”
姜挽月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很平静,很认真,没有一点讨好的意思。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不烦。”
许长卿弯起唇角。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了很多事。想她从小到大,想她作为大夏公主的使命,想她作为青山宗剑道魁首的责任。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用这样平静的方式,告诉她“我想陪在你身边”。
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陪在身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三年,许长卿还在。
姜挽月有时候会想,他怎么还不走。
不是说她烦他,是觉得奇怪。三年了,他跟着她跑遍了整个大夏,从北边的雪原到南边的水乡,从东边的海岸到西边的荒漠。他帮她处理公务,帮她分析案情,帮她挡过妖魔的偷袭,帮她在夜里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案卷。
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习惯了。”
习惯?
姜挽月不太懂这个回答。
可她发现自己也好像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早上一推开房门,就能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等她。
习惯了每次出门巡视,他就骑着马走在她身侧。
习惯了遇到难办的事,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问他。
习惯了晚上批案卷批到深夜,一抬头,就看见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喜欢。
她只知道,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心里会很安稳。
第五年,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不是那种亲密。是那种……说不清的亲密。
有时候她累了,会靠在他肩上歇一会儿。他不动,就那么让她靠着,直到她自己醒过来。
有时候他受伤了,她会亲自给他换药。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是从来不会疼一样。
有时候他们一起去办差,路上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他会指给她看。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见一朵奇怪的花,或者一只长得很好笑的鸟,然后两个人一起笑。
童雪有时候会打趣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儿呢。”
姜挽月愣了一下,然后瞪她一眼。
许长卿在旁边笑,什么也没说。
可那天晚上,姜挽月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童雪那句话。
一对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好像越来越习惯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第十年,许长卿求婚了。
那是七夕节。
大夏王朝的七夕节很热闹,满城都挂着彩灯,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年轻男女。姜挽月那天处理完公务,正要回房休息,童雪忽然跑进来。
“殿下,你快出来看看!”
姜挽月被她拉出院子,一抬头,愣住了。
半个夜空都被点燃了。
不是烟火,是符箓。成百上千张符箓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缓缓下落,落在都城的大街小巷,落在千家万户的屋顶上,落在姜挽月的脸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金色的光雨,整个人都呆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许长卿。
他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捧着一个木盒。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很温柔,像是看了她很多年。
“姜挽月。”他叫她。
姜挽月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