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酒喝完,妹妹站起身来。
“我做饭去。”她说,“你坐着,别动。”
他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妹妹在灶间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锅里的鱼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腊肉下锅的刺啦声,铲子翻动的碰撞声,娘的哼歌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一种熟悉的、温暖的调子。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晌午,娘在灶间做饭,他和妹妹在院子里玩。爹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满身是汗,一进门就喊,饿死了,饭好了没有?娘在灶间里应,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爹就坐在院子里,用草帽扇着风,看着他和妹妹笑。
那时候的日子,多简单,多好。
后来爹没了,日子还得过。娘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他和妹妹慢慢长大,然后他走了,妹妹嫁了,娘老了。一年又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哥,”妹妹在灶间里喊,“来端菜。”
他站起来,走过去。妹妹把炒好的菜递给他,一盘红烧鱼,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土豆丝,还有一盘凉拌黄瓜。他一样一样端到桌上,摆好。妹妹又端了一碗鸡蛋汤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开饭。”妹妹说。
两人坐下,拿起筷子。沈砚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味道刚好,咸淡适中,带着一点点辣。他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脆脆的,清爽可口。
“好吃。”他说。
妹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一样。
“那就多吃点。”她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这腊肉是自己腌的,建国家杀的猪,分给我们一块,我腌了挂在屋檐下,风干了,特别香。”
他嚼着腊肉,点点头。腊肉确实香,肥瘦相间,咸香适口,嚼着有劲,越嚼越香。
“哥,”妹妹放下筷子,看着他,“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妹妹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在外头这么多年,”她说,“也该回来了。娘老了,身边得有个人。我一个人,嫁出来了,不能天天陪着她。你回来,找个活干,哪怕挣得少点,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沈砚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知道你担心啥。”妹妹接着说,“担心回来找不到好活,担心挣不到钱,担心这担心那。可你想过没有,钱挣多少是个够?你在外头一年挣个七八万,可你花多少?攒多少?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病了没人管,有个啥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真的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妹妹。
“我……”
“我不是说你非得回来。”妹妹打断他,“我就是想说,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这些年,一个人扛着,从来不跟我们说苦,不说累,可我知道你不容易。娘也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疼你。”
沈砚的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假装夹菜,不想让妹妹看见。
“哥,”妹妹的声音软下来,“咱是一家人。有啥事,一起扛。你别总是一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灶间的光线慢慢暗下来,太阳移到了另一边,窗外的枣树影子拉得更长了。碗里的饭凉了,菜也凉了,可他没动。
终于,他抬起头。
“我回去想想。”他说。
妹妹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她说,“你慢慢想,不急。”
她站起来,把凉了的菜端回灶间,热了热,又端回来。沈砚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这回他没再说别的,只是吃,大口大口地吃,好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东西都吃回来。
吃完饭,妹妹收拾碗筷,他去院子里抽烟。靠在枣树上,他点着一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升起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然后散开,什么也不剩。
院门响了一下,是建国回来了。他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个工具包,满脸是汗。看见沈砚,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来了?”
“嗯。”沈砚把烟掐了,“回来给你送点东西。”
建国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他比沈砚矮一点,但很壮实,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中午在这吃的?”他问。
“吃了。”沈砚说,“妹妹做的饭,好吃。”
建国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
“她就是做饭好吃。”他说,“我天天吃,都胖了。”
沈砚看着他,突然觉得妹妹嫁对了人。这男人憨厚,实在,眼里有活,心里有家。他想起昨天妹妹说的话——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别人眼里,在自己心里。
也许妹妹说的对。
也许他该回来了。
晚上,沈砚骑摩托车回去。天已经黑了,乡间的路没有路灯,只有摩托车的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凉飕飕的。他把车开得慢一点,稳一点,不想出事。
回到家,娘还没睡。灶间的灯亮着,门开着一条缝,透出暖黄的光。他把摩托车推进院子,锁好,然后推门进去。
娘坐在灶台边上,正在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发出细微的声响。看见他进来,娘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有?”
“吃了,在妹妹家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