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英传的声音落下之后,帐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是质疑的沉默,是消化的沉默——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需要时间才能扩散到岸边。
“战争的主动权。”
熊震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闷雷。他重复着这五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每一个字的重量,浑浊的老眼里渐渐亮起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小子,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不处劣势,反而占了优势?”
“正是如此。”褚英传点头,“我们盟军经过一年的艰苦作战,终于取得了战争主动权。它,已经不在辛霸手里了。”
郎月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目光从地图上移到褚英传脸上,又从褚英传脸上移到帐中每一个人身上。
褚百雄站在他身后,头顶那几缕银白色的头发,在灯火下泛着霜雪般的光泽。
他稍稍退了半步,让儿子的形象更加突出——他懂得,现在大家真正期望的是他的儿子,不是他。
“英儿。”郎月川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你的分析,我听进去了。但仗要怎么打,不能光靠一张嘴说。”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帐中所有人随之起立。
“来人。”
帐帘掀开,两名狼灵侍卫迈步而入,手中托着一只乌木托盘。
托盘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面铜符——前将军符。
符上刻着狼灵族的军徽:一轮弯月下,一群奔跑的狼。
这是狼灵族军中仅次于大将军的职位。
自狼灵建国以来,能获此封号的,无一不是开疆拓土的绝世名将。
“褚英传。”
“臣在。”
“你下过狱,被俘过,潜伏过,与狮灵族的精英斗智斗勇。你失去了母亲、兄长、儿子,你的妻子下落不明。你拿命去拼过,拿血去换过。”
郎月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在场所有人心里。
“我封你为前将军,总领狼灵、熊灵联军前军事务。”
褚英传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后,他的耳边一直在响着一句话:“我现在的权力,已经于与父亲平起平坐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第一个欢呼的是熊震。
他那双蒲扇般的巨手拍得啪啪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跳。
守帐外的熊灵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探进半个脑袋张望,被熊震一眼瞪了回去。
“好!”熊震的声音像打雷,“他娘的,好!”
狼灵族的将军们也跟着欢呼起来。
不是礼节性的附和,是发自内心的拥护。
因为褚英传的功劳,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摧毁机械城,是他干的。
潜入狮灵国,是他干的。
击杀枫怜月,是他干的。
发现天雄骑士团的阵眼,是他干的。
三天前那场血战,如果不是他以身为饵、声东击西,盟军根本不可能撕开圆阵,更不可能击退辛霸。
在军人的心中,功劳就是使人服众的硬道理。
因此,当郎月川念出“前将军”三个字时,没有一个人觉得意外,没有一个人觉得不服。
苍月的幽蓝瞳孔在帐角闪烁,那只巨大的白狼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这是他表达认可的方式。
松岩把巨斧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巨响,算是替熊灵族表了态。
褚百雄依旧站在郎月川身后,面无表情。
但他的目光落在褚英传身上,那双灰白色的狼灵瞳孔里,有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期待。
是肯定。
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肯定。
褚英传感到了那道目光。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欢呼声渐渐平息。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褚英传身上,等待他说话。
按照礼仪,受封者应当跪谢、推辞、再谢、接受——一套繁琐的流程。
但褚英传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郎月川手中的铜符,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
这不是谦逊。
他的本性里,对功利从来没有过欲望。他当过太子侍读,被朗月川下过大狱,当过潜伏者,当过战场上的棋子。
他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加官进爵,而是因为——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家。
因为有人用命为他铺路。
因为他还欠太多人一条命。
但现在,看着帐内所有人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算计,只有热诚、期待和发自内心的拥护——
他犹豫了。
“怎么?”郎月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前将军的官太大,吓着你了?”
帐中响起几声轻笑。
褚英传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
“臣,领命。”
郎月川将铜符放在他的掌心中,然后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平常——君主扶起跪拜的臣子,以示恩宠。
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因为郎月川扶起褚英传的时候,用的是双手。
双手。
在狼灵族的礼仪中,君主对臣子用单手扶起,是常规恩宠;用双手扶起,意味着太多东西。
帐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狼灵族的将军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熊震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层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褚百雄依旧面无表情,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个信号。
郎月川的禅让之心。
这个传言在军中已经流传了很久。
有人说郎王早就看中了褚英传,有人说这是褚百雄的布局,有人说这只是郎月川用来鞭策太子的权术。
但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郎月川用双手扶起了褚英传。
这不是权术。
这是态度。
“陛下。”褚英传站起来后,退后一步,躬身道,“臣还有一事要奏。”
“说。”
“当前的战局,守是关键。但要彻底扭转局势,我们必须解决北面的后顾之忧。”
“云豹族。”
“是。”褚英传点头,“云豹族断了狮灵军的粮草供应,但他们的立场还不明确。如果辛霸开出更高的价码,云胜天随时可能倒回去。”
“你要出使云豹高原?”郎月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
“太危险。”
“臣有筹码。”褚英传的声音很平静,“谷烟穗——无悔和无怨的母亲。云烁公主的缚灵结界异能是从她身上移植的,臣带谷烟穗同往,以此为筹码,换取云胜天与我们结盟。”
帐中安静了一瞬。
“你要带谁去?”郎月川问。
“臣自有安排。”褚英传说。
郎月川沉吟片刻。
“准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活着回来。”
褚英传正要谢恩,郎月川抬手制止了他。
“等等。”
郎月川转身,从侍卫手中接过另一只托盘。
托盘上的东西,让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把剑。
不是普通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