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去湖州的事,家仆来报,“太子下了帖子,请公子吃茶。”
云青皱眉接了帖子看了一眼。自己转身进了卧室后的暗室,暗室内由夜明珠照亮,因此倒不觉得暗,一排一排的柜子里陈列着京城权贵的各类情报。
他找到一格打开,心下了然。
今天下除各地牧州刺史拥兵自重,朝堂之内势力看似乱纷纷:太子、四皇子、宦官、太后母家兄弟、将军、丞相、门阀世家、诸侯。实则,成气候的是三股势力:由外戚支持的太子集团,由宦官支持的四皇子集团,由门阀世家支持的丞相集团。至于将军、诸侯,则暗中投奔自己的明主,只是他们割据一方,深为天子忌惮,绝不可轻易表明立场。
大风起于萍末。
一个宫女的死,将四皇子集团和丞相集团都卷进去,作为这种事故最大的受益人,这时主动联系青云堂,其意不言而喻。
云青带着书童云英二人来到茶楼,长安的冬天不比江南,是另一番冷风冷雨,因此冬天生意并不好。楼上的雅间内已经有一群人等着了。外面肃穆站着的几名男子一望而知身手不凡。云青背手踱步进去,不曾想碰上一个熟悉的面孔。
两人具是一愣。
雅间内的男子仍是一件宝蓝色袍子,他哈哈一笑,“原来,我和云堂主这样有缘。”
云青面上无喜无怒,“见过太子。”
刘钰重新打量他,“冯延四是个最圆滑不过的,且是老庄主的心腹,怎么他走了,倒换了个孩子来。”
云青只喝茶,不答话。这样的质疑他从小到大遇到太多了,懒得理会。
太子刘钰挥退手下,伸手拉过云青坐在自己身边,“有件事想与云堂主商量。”他说得客气,态度却是不容拒绝的。
“太子请说。”云青抽出手。
“早就听闻定风庄做事干净漂亮,这次却害得丞相百口莫辩,叫四弟反咬了一口,今后,谁还敢找贵庄做事。”
云青冷道,“殿下这番话应当对庄主说,我只是一个小小堂主。又笨又做不了主。”
“荀思远若不是信任你,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让清水堂临阵换将。”刘钰把脸凑到云青面前,“你们现在为丞相得罪了四弟,又留下尾巴得罪了丞相,现在堂主新上任,连丞相的面还没见过吧。除了投靠我,还有什么选择吗?”
呼吸清晰可闻。云青不悦地往后退了退。
“实在不济,我们有自己的商号。”
刘钰哈哈大笑,“这样的话就想敷衍我么?无根的东西,随便什么人都能叫他消失。只想想你们这些年得罪的人吧,走上这条路,可不是轻易能回头的。你知道我不爱说笑。”
见云青不说话,他继续说,“帮我扳倒老四。”
“我看太子养门客数百人,也不过如此。一来,四皇子非正统,名不正言不顺。二来,四皇子性格刚烈,沉不住气,经不起挑唆,将来迟早吃亏。三来,他身后那帮阉人能成什么事,怎么比得你身后掌权的外戚和将军。对付他,只要有耐心,并不难。而丞相门生遍布天下,他早年为人好色爱财,近年来却绝不接受财礼美人馈赠,只重名誉,深得天下人心。接受皇上的赏赐,都要再三辞让,这样的人,其志不在小。二者孰轻孰重。”
刘钰一惊,“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刘钰点点头,给云青倒了一杯茶,沉思片刻调笑道,“上次,不过是一个误会,你下那样狠手,还好没有真淬毒。”
云青想到太子行径,恨得气血上涌,面上通红,刘钰只当他面皮薄,还待调笑。云青已起身,“太子有此雅好,我会叫妈妈在香溢楼多安排几个新人,在下先行告退。”
“哎……”刘钰推开窗,看着那人气冲冲地走出茶楼。
云青回到府邸,召雷才婴进武场,“出剑,陪我过几招。”
两人在武场打得难解难分,云青想到太子几番轻薄,恨当日针上没有淬毒,废他一条手臂,便是废了他,也是轻的。他小时父母在饥荒中饿死,和姐姐被亲戚卖入伎馆,受尽欺辱,若不是机灵逃出来刚好遇到吴忠,一生也不会遇到庄主。他手上剑未停,衣袂翩翩,心中苦涩难当。
雷才婴却不知这年轻堂主心中的思量,只道他为人过慧,剑术却并不很高明。一转身,他的剑已飞到那人臂上。急急收手不及,还是伤了手臂。雷才婴连忙叫人。
“不妨事,我剑术不佳,你去吧。”云青走进卧室,掀开衣服查看伤口,雪白的皮肤上一道触目的红痕。他处理了伤口,冷水洗了一把脸,才清醒过来,恼自己为这些不相干的人事生气。
这才叫吴忠进来,将香溢楼和太子的事说了。
吴忠一思忖答道,“堂主,香溢楼好办,我找人盯着她寻个错,换一个知根知底的,只是楼里有许多密事,却要给她安排个好去处。”
“干脆……”云青在房间了踱了一圈,“哼,算了,别寒了人心。留心湖州的空位,她知道得太多,留在长安,始终是个隐患。”
“至于丞相,这么多年守住一副大儒嘴脸,朝中威望这么高,恐怕要做长久计了。”
云青点点头,“我们等得及,他可等不及了。上次我的拜帖他没有回应,不过送了几幅字画也原封退回。前阵子已开始拿我们的错处了。要不是忙着跟四皇子斗法,我们死在他前面还未可知呢。威望高……未必是坏事。古来功高盖主的有几个全身而退的,好极。”
两人如此这般计较一番,吴忠笑道,“堂主心思缜密,非常人能及。”
云青一笑,“我们修的是纵横家,何须学那些腐儒,脑中布满君纪臣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