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郭贵妃烦恼的不止这一件。她更忧心的是自己的一双儿女。
皇宫中讲究的母凭子贵,或子凭母贵。在郭贵妃这儿,完全是第二种情形。她的儿子名叫李宥,是宪宗第三子,刚满十四岁,封了遂王。女儿名叫李柔,现在九岁,封了岐阳公主。生李宥的时候,郭贵妃自己才十七,还是孩子,根本不懂如何教子。可一来她心高气傲,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二来东宫前些年的惨案还历历在目,她也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下人。一来二去,把李宥养得十分娇纵。好不容易又有了,太医都说是龙子,生下来却是女儿,宪宗倒是喜爱柔儿。可是在郭贵妃心里,女儿再好,将来也是要嫁出去的,她泄了气,哭了好几天。但是后来宪宗便基本不曾留宿。郭贵妃想,宪宗与自己老夫老妻,相伴十年也倦了,郭贵妃也认了命,把心渐渐转到儿女身上来。不过宥儿顽劣,不喜读书射箭,柔儿又跟她不亲,见了她总是畏畏缩缩,着实伤透脑筋。
前些日子,甘露殿内书房的经学博士又向她告状,遂王题目都答不出就算了,常常旷课也罢了,最近更是带着不喜读书的小宗室们欺负诸学士,霸凌老实的陪读子弟。大唐本就三教并立,以武立国,宥儿不喜欢读儒家经典,郭贵妃倒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不过欺负学士和陪读子弟,传出去定被人说是不尊师重道,而且陪读的两个,一个是杜国公的孙子,一个是武相国的孙子,都是朝廷重臣之后,传到宪宗耳朵里,又对宥儿的印象更差。想到这里,郭贵妃从珠镜殿出来,便直奔内学堂,倒要看看宥儿怎么个胡闹法。
郭贵妃不让人通报,又怕环佩叮咚,褪了金步摇。今天的早课是内书房惟一的女学士宋若昭讲论语。课堂居然十分整肃,十个宗室子弟都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郭贵妃心里道声奇了,摆摆手不让随从发声,绕过学堂到正厅坐了,早有其它学士一一过来问安。时鼓一响,放了课,宋若昭不多时也回来了。看见郭贵妃,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她的淡然,浅施一礼。
郭贵妃道:“宋学士不必多礼。适才路过内学堂,见学童规肃,想是宋学士教得好,令人佩服。”
宋若昭面色不动,答曰:“非是宋某教得好。论学识素养,宋某与诸学士都是伯仲之间。”郭贵妃哑然失笑,这个宋若昭倒是不谦虚,看在宋尚宫面上,且看她有什么本事。宋若昭不慌不忙又道:“只是宋某随身宫女梨洛,多识草木之名,宋某与遂王打赌,戏言如遂王斗草输给宋某身边的小宫女,遂王就要用功读书七日。遂王乃宗室之首,众皆仰望,现在连输了两次了,因此在宋某堂上,十分整肃。”
郭贵妃知道自己儿子喜欢的就是斗草斗香,偏门戏法,从来都是叹气他不好学,没想到宋若昭能顺了他的爱好,以其所好治约其身,倒是真的佩服了。当下赏了宋若昭,宋若昭也不客气,一一领受。郭贵妃又出来寻自己儿子。
远远的就看见在树丛边宥儿露出头来。郭贵妃觉得时光过得好快,宥儿仿佛还是一个小不点,转眼间个子也高了,肩膀也宽了,长得也有点像他父亲的样子了。离得近了,又听到一个女子清甜的声音,在说:“不用拔起来,这似乎的确是株石蝉草,可以治跌打损伤的,拔了可惜。”宥儿得意的说,“我说是吧。昨天把我的鞋染红了一块,我就说这绿叶出来红色,定是不寻常的草,你输了吧?梨洛姐姐。”那个女孩子拍拍手道:“遂王殿下真是厉害,不过岐阳公主带奴婢找到了仙鹤草。你看——”
郭贵妃原本听一个女孩子的银铃般的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后来听了,原来岐阳公主也在,心里的气消了一半,转过树丛。遂王惊喜地叫了声:“母妃。”梨洛和岐阳公主带的两个小宫女赶紧拜倒。郭贵妃道:“你是梨洛?何时来的宫里?”
梨洛口齿清楚,不慌不忙道:“奴婢杜秋,是罪臣家眷,去年入宫。因在内学堂风雅之地,宋学士给我起了个字,是梨洛,大家就叫开了。”
郭贵妃想,怪不得有几分面熟,原来是李琦那个唱金缕衣的有名的歌姬。她本不喜这些歌姬舞伎,觉得她们都靠美色惑主。杜秋入宫以来,郭贵妃也留心观察了,她倒是规规矩矩,洗尽铅华不过是个天真好吃的小姑娘,有了些好感。前番花签的主意,知她颇识草木之名,这次又闻她懂些医典药理,好奇中又有几分疑虑,“梨洛?倒是个不错的名字。你是歌姬,怎么懂这么多草木医理?”
梨洛原本就是个聪明人,在宫中多时,也学会了察言观色,眼珠一转,就滔滔不绝道:“奴婢家原本也是读书人,幼时穷困,父母无法,才把奴婢卖入杜府给小姐做侍女。杜国公怜我年幼,让我陪小姐读书。杜国公家学深厚,奴婢虽只是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草木医理不过是陪小姐斗草斗香时触类旁通。奴婢也是入了国公府,才知世家小姐们的才学都是高山仰止,令奴婢佩服得紧!”郭贵妃是高门巨族出来的,听梨洛说话,虽是马屁但十分慰贴,脸色益发平和,梨洛又道:“奴婢是陪小姐游玩,偶然唱歌被李琦的内侍听了,才误以为奴婢是歌姬。圣上神威,奴婢才入罪臣李琦府上,也只为救人唱了一首金缕词,镇海府就被天兵平了,因此也无人知道奴婢不是歌姬。”梨洛对歌姬舞伎的身份倒不介意,但揣摩郭贵妃的怒气,大概是怕儿子被歌姬迷惑,所以半真半假把自己入李琦府的旧事解说一番。
郭贵妃虽不气了,但不屑于理梨洛,转向儿子给他擦汗。遂王方才十四岁,已比自己高好些。郭贵妃还只当他是孩子,轻轻嗔怪他:“你是遂王,她是宫女,怎么称她为姐姐?而且这大太阳,你看你热得?就在内室读读书不好吗?”
李宥笑着让郭贵妃给自己擦了汗,摇着她的袖子:“母妃,儿臣不热。而且梨洛”,他顿了顿,吞下了后面的姐姐二字,“她告诉儿臣,《论语阳货》中孔子说要学诗,因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还说学诗就要知行合一,所以儿臣喜欢斗草斗香这些,恰可以把诗学得更好。而且妹妹也喜欢梨洛。你不是希望妹妹多出宫活动活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