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热闹盛景中,有一队车队十分低调,由丹凤门入宫,杜从郁把一从人等与管事宦官交接了便去李文饶府上过年,梨洛则与其它的罪臣家眷等候发落。挑这一日入宫,是李文饶计划好的,李琦之变,大军未动,就闪电般奠定胜局,民心大振,诸蕃来朝,宪宗说不定龙颜大悦,在元日大赦,梨洛说不定可以出来。如果不行,梨洛再吃假死药,与李文饶在城东会合。计划已定,梨洛说是染了时疫,之前与其他人隔离,倒也没引人怀疑。只是都不愿意与她邻座,只有郑氏一把拉过梨洛坐在自己身边。
张子良当了左金吾卫将军,管理宫中、长安城的日夜巡查警戒,李文饶暗问他要了腰牌,穿了翊卫服饰,直送梨洛他们的车队过了长长的御桥,就是第一道宫墙。冬天的太阳没几分热度,虽是正午,阳光不炽,照在高大的含元殿上,落下浓重的阴影。这是外朝与内廷的分界线,李文饶纵有腰牌,也只能止步于此。宫墙重重,虽然为梨洛筹谋了种种可能的应对,但三重宫墙之内,梨洛又会有怎样的境遇,只能全凭她自己的造化。李文饶深深地望了一眼对可能的危险一无所知,好奇地从帘缝看着外面的宫阁楼宇的梨洛,按着佩刀,目送她们的车往西内苑内侍别省而去。
因为元日有大朝会,大明宫的正殿早早布置了起来,巍峨的宣政殿一群宫女宦官忙着展悬鼓乐,陈设车辂舆辇,内侍别省也是人来人往。
历来罪臣家眷都没什么好下场。重则诛灭九族,轻则贬官流放。女眷如不处死,下场也是极凄惨。多半也是充入教坊,或卖入其它贵族之家为奴为婢,比普通奴隶还不如,即便是能苟活于世,大概也没法始终保持尊严。李琦的家眷却不太容易处置,因为李琦是淄川王李孝同的五世孙,即李渊祖父李虎的八世孙,与当今圣上同渊同祖。而他的父亲李国贞不仅清白守法,而且为保大唐江山,为维护社会安定而死。父亲死忠,儿子叛国,处理轻了难以服众,处理重了说不过去。甚至有些不成器的贵族子弟,听闻李琦家眷多绝色,私下竟为了要怎么分吵起来。上上下下无数双眼睛等着看宪宗如何处理这烫手的山芋,宪宗手头的大事多的很,似乎把这遗忘了似的,绝口不提。私下,却先任命了司徒杜佑的少子杜从郁陪廷尉细心讯问,把镇海节度使府普通的婢女小厮都尽数放了,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家就地安养,其余则让杜从郁“好好护送”,给了忠臣之后家眷的面子。杜从郁刚一交接,宪宗身边的内侍吐突承璀就得了消息,于是在年二十九这最后一□□会的最后,宪宗似不在意地轻轻补了一句,“李琦家眷老者养,卑者放,其余没入掖庭,众爱卿可有疑议?”一句轻飘飘的话解了热议,诸大员们也是佩服,无不俯首道,“圣上圣明!”
梨洛一行人可不知道其中曲折,但送入长安,要么意味着等死,要么可能入教司,各个愁眉不展,等到内侍省宣了没入掖庭,一大半人倒松了一口气——在皇宫做苦力,总好过在外面毫无尊严地做苦力或受屈辱。
梨洛也松了一口气,这下可以采用第二计划了。李文饶事先已叮嘱了她,后宫只有上等女官才能请医问药,普通宫女生了重病则是被送到安乐堂等死,死了之后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通知家属殓葬,梨洛如果假死成功,多半会通知杜从郁。另一种则是被送到城东枣园野狐落乱葬岗,多有野狗等野兽出没,那就只能说是时运不济,希望李文饶在自己被狗啃了之前出现。
长安入夜宵禁,左右街使,掌分察六街徼巡。眼看到了除夕,更加紧了巡防,凡城门坊角,有武侯铺,卫士、骁骑分守。大城门百人,大铺三十人,小城门二十人,小铺五人。日暮,鼓八声而城门闭;乙夜,街使以骑卒循行,武官暗探。李文饶担心梨洛假死无知觉时为野物所伤,刚一日暮,就嘱咐了下人闭关读书,谁也不见,随即从便门潜身出去。天空中隐隐几点白光,北风掠过,寒气逼人。飞雪密密匝匝,卷着枯叶,飘飘洒洒,树木房屋被雪花一盖,四下里都白茫茫一片。这样的天气天上当然没有星月,放眼望去,天地仿佛连在了一起,一片苍茫的灰色。长安城的街上没有行人,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而枣园连野狗也都冻得躲了起来,不出来觅食。李文饶记忆中的长安,冬天都很温暖,现在想也许是自己在亭台楼阁之内,温香暖枕之间,不觉百姓和兵士之苦。好容易风住了,启明星也高高升起于澄明的夜空,五更二点,鼓自内发,诸街鼓承振,坊市门皆启。而梨洛,并没有出现。
从日暮等到天明,李文饶第一次有进官场的愿望,至少可以借第二天的大朝会入宫,打听看看梨洛究竟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