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横连市的清晨，到处结了厚厚的霜。六岁的白诀从被窝探出脑袋，看见虎背熊腰的父亲已经蹬蹬下了木梯，正在开卷帘门，底部锈迹斑斑的卷帘门并不是很好开，白天熊都要拿过铁锤，用羊角那一端去撬，卷帘门才会嘎啦啦叫着起个口子，白天熊这才扔开锤子用双手去把门顶高高，然后一股刺骨的寒流飘到二楼，没有一会，聚了一晚上的热气就会散的一干二净，然后妈妈陈芬真女士也起床了，站在杂货店门口那个小小的排水沟边披头散发摇头晃脑的刷牙洗脸。

这是横连市最大的批发市场，以水泥砌成的摊位为中心，商家店铺为外围了一圈，海鲜蔬菜调料干货应有尽有，每天三点这里就热闹开了，大货车停在市场的门口，三人大的黑色塑料袋裹着货物一袋一袋被扛下来，摊主用拖车拉着到自己的摊位，五点时候基本都进入收尾状态，五点半时候家家都收拾好了各自的摊位，举着水管清洗自己摊位前的污垢，这时候商铺才陆陆续续开了张。

因为省房租的关系，白诀家也早早学了其他人家，在店铺的三米高处安了钢铁架子，铺上木板，再钉着一圈木板做围栏，扔了两床被子跟枕头做窝，最右边搭了一个木梯方便上下。

所幸商铺面积都比较大，并不会显得逼仄。

陈芬真洗漱完了，对着大红色挂壁圆镜细细的梳着她那乌黑亮丽及肩的长发，扎了一个高高利落的马尾，才去拨弄那个绿绿掉漆的煤炉。

煤炉经常熄灭，陈女士用长长的钳子熟练的将还有火光的煤球先夹出来，再连串烧成粉色的煤球夹出后把最先夹出的煤球放回去，添了几个新的，通了风口，放上淘好米的锅，这才对着冻得通红的手哈哈气。

白天熊开了灯，将装着货品的箱子一个个摆好，撕开几张粘蝇纸摆着海鲜干货旁。

白诀穿上自己厚厚的棉外套，淡蓝色，帽子有一对兔耳朵，除了秋裤还穿了一条毛裤，胖乎乎的从木梯滚下来头着地，四仰八叉，嘴里大叫着。“妈妈！我要喝草莓牛奶！我要吃煎饼！”

陈芬真吓得心脏都漏了一拍，赶紧到木梯边抱住他，还好穿的厚，没有磕伤。抓他去刷了牙洗了脸，才宠溺的去收银的柜子拿了一块五递给他。“去吧。”

市场一共有四个门，每天凌晨门口都堆满卖早点的三轮车，车上放了好几个泡沫箱，还有大大的铁桶，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还有豆腐脑，也有点着煤炉煎饼炸果条的，香飘十里，城管抓的严，这些小贩一边卖一边耳听八方，一有风吹草动，蹬着三轮车就跑，摆摊并不固定，白诀走遍了四个门才看见自己心爱的小摊。

那是一对年老的夫妇，也只有他们家卖的草莓奶特别好喝，据说是自己做的，白诀付了钱，就乖乖一边石凳上坐着，老夫妇点了炉子，摊了一张大饼，多放了两颗蛋和豆芽，抹了厚厚的酱汁卷起来切成四小块分袋子装好给白诀，慈爱的摸他的头，又送了一瓶奶。

“谢谢爷爷奶奶！”白诀咧开嘴笑。

这就是他为什么早餐十年如一日风雨不变钟情这家的原因。

拎了早餐往回走，市场内外更热闹了，有人扛着好几个大盆摆在市场门口卖蛇，白诀不敢靠近，远远看着摊主从盆里抓出一条菜花蛇，三两下剥了皮。收回目光蹦蹦跳跳的找他的好朋友玩。

不过这位好朋友是他自己定义的，严格来讲他玩伴只能算三位：口王军，噜噜，家家。

林谨家跟白诀是老乡，一个镇出来的。家庭条件比白诀家富裕，两兄弟虽然也在菜市场，但是天天穿的跟模特登台一样。

林家在市场的二楼，主打是海鲜批发，也兼售冰淇淋。白诀很喜欢每天来一遍假装路过，温柔的林妈妈总是热情好客的给他拿一盒。

林谨双手叉腰气的跳脚。“不许吃！放下！贪吃鬼回去找你妈妈买！！还吃？！不要脸不要脸！”

白诀一听就会更不要脸的再吃一个，往怀里也揣一个。

林谨在地上滚着气急败坏的跟母亲撒泼，“不许给他吃了不许！”

人小鬼精的白诀才不当回事，大人之间小小的礼尚往来他早熟烂于心，今天你吃我一个瓜，明天我还你一箱苹果，他是吃了雪糕，可林敬家的油盐醋哪一个不是他家白拿的。

他故意吃的更大声，哧溜哧溜响。

小腿迈上最后一个台阶，往左一拐，就是林家的门面。

林妈妈穿着白衬衫，米色的喇叭裤，头发卷卷的绑了个低马尾，一如既往化了精致的淡妆，年轻又漂亮，稳坐横连市场一枝花宝座。她正在跟送货人结尾款，送货人收了钱，帮她把虾放进鱼缸，她刚说完谢谢，就看见抱着煎饼吃的一脸都是酱汁的白诀盯着她看，顿时笑的眉眼弯弯，摆手招呼。“小诀呀，早上好啊。”

白诀往她身后看，只见今天店里就林妈妈一个人，回过神，林妈妈戴着金镯子的手在他眼前晃。“找小谨吗？”

白诀点点头。

“小谨回老家了。”林妈妈声音跟她长相一样温柔。“昨天晚上他爷爷来接走的。”

白诀哦一声说阿姨再见就走了。

他又找了他第二个好朋友，叫李家家。李家家大了他整整两岁，天生嘴角向下显得忧郁的像个小老太婆，不怎么喜欢玩耍也不太爱说话，闲的时候就喜欢抱着书看，白诀每次外面疯玩摔伤了都是这个小姐姐照顾的，她会先给他一根很好吃的棒棒糖，然后一边呼气一边拿着碘酒处理他的伤口。李家家的妈妈在市场卖活鸡，她宰鸡的时候，李家家就在一边提着袋子，王家摊位比平日更多挤满了中老年，隐约可见王妈妈忙的不可开交。白诀挤进人群脆生生问好。却没看见李家家。“王姨，家家姐姐呢？”

王姨正忙着找钱，头也没抬。“家家啊她回老家了。”

白诀哦一声，阿姨再见走开了。

露露是伙伴里年纪最小的，比他还小了两岁，讲话口齿不清，但勉强可以听懂，他家在市场卖菜，他爷爷晚上在菜市场的门边裹了一张草席凑合，天亮了起来摆摊，说摆摊更像乞讨，不过城管对他们格外开恩。口王军家的米铺就在他摊位后面。口王军是少数民族，脖子老挂着一圈金灿灿的项圈。看起来很重，没有复杂的花纹。白诀有一次想戴着玩玩，口王军阴森森的说想摘下的话得砍了脑袋。

白诀到店门口时候，就看见露露流着哈喇仰天大字型在菜筐里睡得昏天暗地，他瘦骨如柴的爷爷在一旁也是双手揣在袖子里坐着，头一点一点昏昏欲睡。口王军则在店铺二楼的窝里忙着收拾行李。

“你要去哪啊？”

“马上要过年了，过完年我就要上学了，收拾行李回家呢！”口王军显得很欢乐，眉梢都是笑意。脖子上金灿灿的项圈跟他因笑露出的白牙一样灿烂。

白诀突然有点失落。

“你还会回来吗？”

口王军歪头想了想。“应该不会吧。”

口王军当天就走了，坐着土黄色的双层卧铺大巴。他在上铺的位置，正儿八经盘腿坐着把窗户开了，对着白诀挥挥手，豪气万千道。“老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江湖相见！”

白诀拧开装了自来水的矿泉水瓶，对着地水倒了一个圈，双手抱拳回。“大哥！后会有期！”

当天晚上，陈芬真比平时更早关了店门，带白诀去了一趟超市，破天荒买了他很多爱吃的零食，还有很多玩具跟新衣服。

“小诀，想不想哥哥啊。”

白诀有个大他两岁的哥哥，叫白择，已经上了小学一年级，听说成绩很优秀。

白诀嘴巴被零食塞得鼓鼓的，不解的看着妈妈，还是点了点头。

妈妈笑着捏捏他的小脸。“那我们今年回老家过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