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镶嵌的几排小夜灯将暖黄光映在方远的眼角眉梢，可能是灯光的缘故，他平日冷硬的面部线条，温软柔和了不少。

从来不多言的男生，现在竟然在耐心跟他解释着，为什么跟这个女生来这里吃饭。

我不就是个认识不到半月的人么？你平时惜字如金，干嘛跟我解释这么多？

简宁川心里没来由地发慌，背靠在掩映夜空的落地窗上，低着头，憋了半天，就憋出一个字来：“哦。”

方远伸手，轻轻揉了揉他脑袋，说：“好好干活。”说罢，进了洗手间。

简宁川贴玻璃窗贴得更紧了，心中酥麻，像是被哪来的野蜂扎了一针似的。

他抬头就看见，柳筱筱正好从洗手间出来，应该看见刚刚那一幕了。

他突然意识到，方远那么聪明，可能早就清楚到自己那点儿拿他当幌子的小把戏了。

简宁川酸溜溜地想，师兄，你可真上道。

晚上下班回学校。柳筱筱跟他一起坐地铁，方远早已和那个女孩离开了。

柳筱筱站在地铁的车厢中，问简宁川：“你真的喜欢他么？”

简宁川有点不在状态，被她这飞来一句吓了吓，说：“啊？喜欢谁？”

柳筱筱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说：“当然是方远啊。”

简宁川立刻斩钉截铁说：“不喜欢呀。我怎么会喜欢他？”

柳筱筱眼神发亮，笑道：“噢噢，那真好。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

简宁川也不看她，突然对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发生了兴趣，“怎么会呢，没有的事。”

柳筱筱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俩好上了呢。我都做好守口如瓶的心里准备了。”

简宁川扭头看见她眼里闪烁的小星星，默默叹了口气，竟然翻出自己高中拒绝别人的台词：“我大学不打算谈恋爱。要专心学习，以后报效社会。”

柳筱筱低下头，两人没再聊几句，地铁就到站了。

简宁川本想送她回宿舍，柳筱筱拒绝说不用。

隔天运动会。

简宁川虽然没准备拿名次，练了这么多天，跑完三千米全程，应该没太大压力。

简宁川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昨晚上没睡好，也许是想要养精蓄锐，总之这天早上他没再去晨跑。

室友也稀罕，这个月早上起床就没见过影儿的人，今天竟然缩在被子里躺尸。

大家都以为他想临阵脱逃，硬生生把他从被窝里架出来。伺候大爷似的，拿衣服的给他拿衣服，穿鞋的给他穿鞋。

宿舍老大拿着刚借来的跑鞋，粗暴地扔在简宁川脚边说：“就一去送死当炮灰的，整得跟将军出征似的。将军，奴婢们伺候得您可还舒心？”

简宁川睡眼惺忪，坐在床沿上接过老二递给他的运动背心，一双白花花的长腿晾在床沿儿上，软绵绵地说：“贱婢，我袜子呢？我袜子递给我一下——不是这双，嗯——对对，就是纯棉的白的那双，不硌脚。”

老二把他白袜子拍他胸口上：“差不多得了，运动会快开始了。”

一行人整理好行装，准备去食堂吃饭。正好撞见方远的同学粱煜东，从食堂里出来。

粱煜东甩了甩自己骚包的三七分刘海，招呼简宁川：“师弟，今天早上没和方远跑步呀？”

室友看简宁川碰见熟人，自己先进了食堂。

简宁川笑道：“师兄好。我晨练就是为了今天上场跑步，以后应该都不去了。”

粱煜东语气别有深意说：“那可真有点让人遗憾。以后早上就看不见你了。”

简宁川碰见过几次粱煜东，都是早上晨跑，累到吐魂的时候，所以也就互相点点头，没怎么深聊过。

简宁川像模像样地抱拳说：“我还得谢谢师兄呢。上个月在文化餐厅把我送回宿舍呢。要不是师兄，我可能还躺在大街上呢。”

粱煜东摆摆手说：“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搭了把手，方远把你背回来的。”

简宁川没反应过来，惊讶道：“啊？我以为是你送我回来的呢。”

粱煜东笑道：“方远没跟你说吗？你那次喝醉了，抱着他不撒手，后来他和我打听了你住哪儿，他寸步不离地把你塞进出租车，又背回宿舍楼，我就在旁边打个酱油而已。哦对了，醒酒药也是他买的。”

简宁川呆住了，就像胸口的肋骨被人偷去一根，不疼，但忽然空荡荡有些心慌。

粱煜东见他没反应，又说：“方远吧，平时还有点儿洁癖，基本不跟人有身体接触。那天不知道咋地，舍得亲力亲为当了回人力车夫。没准儿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呢。”

简宁川提了提气，仿佛大脑有点缺氧，转不过来了：“……哦。还是谢谢师兄了。”

粱煜东笑眯眯地眨眼：“哈哈，去谢方远吧。捡到你的是他，背你回来的也是他。他当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可宝贝着你呢。”

粱煜东本身嘴皮子功夫就厉害。简宁川曾经有看过一次他主持的论坛，邀约的学者嘉宾迟迟不到。

粱煜东为了不冷场，金句段子接连不断，硬把场子变成单口相声舞台，逗得底下教授同学非但没有不耐烦，都笑得东倒西歪，等嘉宾到了，才想起来，这是个严肃的学术论坛。

简宁川清楚，粱煜东惯于逗乐夸张，满嘴跑火车。但与他道别之后，仍忍不住在心里，反反复复琢磨着他说的话。

可他越琢磨越不是滋味，千丝万缕的脑部神经抱团打了死结，再也摸不出个头绪，前额叶好死不死，十分不受管控，频频浮现方远那张出神出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