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川连忙说：“不用了，师母。我就不打扰老师了。现在这病毒啊，已经传到咱国家了，您也当心，还是多往家屯些粮食蔬菜，要帮忙给我打电话就行了。我电话您有吧。”

王傅慧连忙点点头，眼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说：“小简，留下来吃饭吧，正好我开始做饭了。”

华夏人留客吃饭，反而是变相催客，提醒客人“时候差不多了，你该走了”，可没聊两句她就这么说，显得有些不自然了。

简宁川连忙起身说：“不了师母，我本来想问问秦老师一些关于这病毒的事儿，既然他不在我就先走了。”

简宁川走到门口，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又问：“诶，您闺女，小菁呢？没在家呀。”

王傅慧说：“小菁跟她爸爸那儿去实习了。”

简宁川惊讶道：“哟，这姑娘真厉害。本科还没读完了，就能去研究所。不愧是继承秦老师和您的基因，漂亮就算了，还这么聪明。”

王傅慧明显有些笑不出来了，欲言又止，又勉强笑了笑说：“谢谢夸奖。我今儿不太舒服，就不留你了。”

简宁川盯着师母眼睛，轻轻说：“师母，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打电话也行。”

王傅慧隔着门，望了简宁川一眼，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说：“小简呀，你回去吧，我没什么事儿？就是更年期，容易乏了。我关门了啊，再见。”说罢，连忙将门关上。

简宁川的家在城中心，出门走两步就能看见故宫。这里是京城为数不多没有被拆掉的胡同街。

胡同里的房子总是挤在一起，密密麻麻而又错落的在街道上排开。这里永远有人做生意，旧时代的风貌人事以极其温情的方式在这里留存。

露天的屠宰场和集市，沿街叫卖的小贩，鸽子成群结队飞来飞去，尾巴上系着的哨子发出悠悠声响。

走进胡同，隔老远能闻到弥漫着的炒栗子香。能看见提着蓝布鸟笼溜八哥的大爷，放把木椅坐在街边吸烟、喝茶的老太太。

天色快暗下来。简宁川正往家走，正好碰见一群居委会的大娘，她们别着写有“巡逻”两字的红袖章，跟简宁川打招呼：“小简，吃了吗？”

简宁川没吃，但是答道“吃了”，不然又会被她们中的其中一位拖回自己家里吃饭。

大娘又说：“你这些天要出去的话，别去人口密集的地方。赶紧去中药店抢一些‘五方散’，人家说了，那个是可以增强免疫力，防御病毒的。排队买的人可多了，我今儿早早去了，下午才买到五服。刚刚够我们家人吃，要不你来我家喝俩口。”

简宁川连忙说：“不了，不了。”

另外一位大娘又说：“听说白醋也能杀菌，咱这儿的仓买呀，醋都被抢空了，我明明儿还得去沃尔玛买些。”

简宁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阿姨，其实现在呢，还没有任何一家权威机构披露，导致这次传染病的，到底是细菌，病毒，还是真菌。也还没任何国家研发出来疫苗。药还是少吃点儿好，醋可以喝，也别喝多了，喝多了伤胃。”

大娘们听见简宁川跟自己讲科学，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频频点头：“小简说得对，预防也要讲科学根据。小简呀？你知道什么时候能研制出来疫苗啊？”

简宁川说：“我也不知道，现在联合国卫生组织已经发布防疫紧急令了。全球都很重视，肯定会尽快研制出来的。”

大娘们又恢复了平常喜庆的神色，边往前走边说：“我们还得巡逻，不跟你侃了。你多吃点儿，瘦得跟杆子似的，别一吹就倒了。”

简宁川一路亲切的跟周围住户打招呼，终于走到朱砂红木柱子支撑的四合院里。

他租了其中两间，其他两间分别住着两户人家。一户是不愿意到公寓楼，跟子女住在一起的老太太，还有一户是东北来这儿开了一家烧烤店的夫妻。

四合院里，加盖了一个用煤气罐儿做燃料的厨房，其他仅剩的空地都拉满了错落的晾衣绳。

刚搬进来的时候，没有来简宁川家的朋友不嫌弃他的居住环境。

倒是简宁川自己，乐得自在，他的房间原本装修很简单，两间房，一间里面只有一个大通铺和廉价衣柜，另外一间放着他的书桌、椅子和一个老朽的五斗橱。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把这个被讽刺为“捡破烂住的”地方，变得像童话里的另类魔法宫殿。

简宁川自己买了墙纸，和地砖，上面的装饰不少出自他自己的手笔，他对色彩的敏感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不但如此，他还能把从二手市场、潘家园淘回来的破烂儿，变成琳琅满目的装置艺术品。

隔壁老太太也不敲门，端了一碗饺子过来，摆在简宁川用多种废木头拼成的阶梯型桌子，大嗓门儿喊里屋的简宁川：“小简呀。是不是还没吃呢？我饺子做多了，吃点儿吧。我回去给你拿醋。”

老太太以前在琉璃厂上班，现在已经七十多了，老伴儿离世多年，她身体还硬朗，面色红润，是皇城墙那样大气的红色。

老太太拿了瓶醋又回来，嘴巴里吊着一根“飞马牌”香烟，这是烟店里最廉价的香烟。

她盯着简宁川把饺子吃完，不时说两句“吃慢点儿，吃慢点儿”简宁川吃饭之后，她又把碗拿回去，在公用的水槽旁边洗碗。

这里是城市的中心，除了皇宫，皇帝不允许任何建筑超过两层高，所以老本地人也并不习惯楼房，喜欢脚踏实地，‘接地气’对他们来说是件有益身心的事情。

简宁川吃饭饺子，靠在门口，看着老寡妇洗碗，两人不时聊两句，老寡妇耳垂上的金耳环，在门廊的电灯底下，飞彩流金。

如果从空中鸟瞰，整个燕京，千篇一律的高大建筑，空荡的八车道马路，将紫禁城和周围密集杂乱的胡同包围。

这是这座城市最不同寻常的特质，一个国家的首都，最繁华的市中心旁，竟然是这样一片充满人情味的贫民窟。

简宁川因为念书来此地，进京本是充满目的性，却为这座城市的包容和复杂倾倒。

就像一位旅居巴黎的美国作家写的那样：“美国是我的祖国，而巴黎是我的故乡。”

简宁川读到陈寅恪思乡的诗句“且认他乡做故乡”，心里反倒开心，燕京早已是他的故乡。

简宁川看着老寡妇忙碌的背影，心里暗自祈祷：病毒千万不要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