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若青眉抹黛,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天色微暗熏染一地的河水都带上了一层浅红,天气疏朗熏风和煦,连日的雨水也悄然停歇,是难得的好天气。
已是寒冬腊月,宋毅腾和白沐青站立在一栋屋子外,这里是林娘在后山寻摸的一处废弃房子,曾经也许是有人住的,但林娘找到的时候早已废弃的荒草丛生,她手脚麻利地处理好,带着孩子入住,从正月的雨水泛滥到现在已经足足过去了两月有余。
如今的房子外是一小簇春花肆意舒展嫩黄色的花瓣,杂草被打扫的一干二净,房屋内里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一直在林娘怀里赖着的小婴儿,也已经快要一岁了,小孩细软的黑发被一根发带扎起,乌溜溜的眼珠内满满都是对母亲的喜爱。
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未尝不好,林娘精通绣艺高朝,靠自己开垦的一小块地种些蔬菜和绣工赚钱勉强能够养活自己和孩子,在家里有着一个小小的牌位供奉着早亡的丈夫,她带人和善温柔,永远都面带三分笑,就在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面前的画面却倏然犹如快进一般地前进,略过了这些平淡幸福的场景,转而来到了一个夜晚。
孤儿寡母为了避嫌住在后山,林娘自以为可以免遭别人非议了,一些流言蜚语却如何都抵挡不住,白沐青和宋毅腾站立在那些飞逝的时间里面,看着画面一段段闪过,那些话语却钻入他们的耳朵里面。
“这林娘长的还真俊啊,可惜居然嫁人了,不过嘛……如今也是个寡妇了。”
此时的周寡妇才刚刚嫁人不久,正拿着林娘的绣花对比自己的绣样气愤不已,干脆直接通通扔到垃圾桶里面,上下嘴皮子一翻就吐出半截瓜子皮,“孤儿寡母住在后山,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后山那地方没人,这不是正好让她一解相思之亲吗,呵呵。”
寡妇门前是非多,不论是个如何的人,带上寡妇这顶帽子,她越是和善温柔,那些人就越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她的笑话,暗中窥伺的眼睛也越来越多,似饿虎扑食,迫不及待想要讲她拆骨吞肉。
王镇长此时还是个老镇长的长子,依旧肥头大耳,但目中已有一丝乖戾,他数次偶遇暗示林娘,甚至险些强行对林娘出手,林娘通通拒绝了回去,也算给他留了几分薄面,他却变本加厉,整夜蹲在她家门外,发展到后来就成了整天的闭门羹,镇上人都觉得是林娘高攀,王镇长痴情,无人看见她从窗边看见王镇长那双满是欲望的眼睛,恐惧着颤抖双手,转而照顾孩子时又快快将眼泪拭去露出微笑来。
白沐青还在这段梦境中见到了何文言,彼时不过十几岁而已,比王镇长还要小一些,少年正是活泼的时候,此时的何文言笑意张扬,活泼开朗,虽然父母早亡但习得一些猎户本领,丝毫没有白沐青所见到行将就木的颓丧感,他见林娘生活艰难,也想到自己早亡的父母,偶尔会送些山上猎到的野味给林娘,得到对方温柔的谢意夸奖,以及一些细碎的回礼。
但一人的少许善意阻挡不了其他的恶想滋生,恶念发酵总有一天会爆发的,尤其是欲求不得的顽固人。
三月末,下着绵绵细雨的这一日深夜,喝醉酒的王镇长带着狐朋狗友吆五喝六地闯进林娘家,门被撞的碎裂,他们言语污秽,满是侮辱,一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土皇帝儿子和周围早就垂涎已久的鬣狗们迫不及待地蜂拥而上。
林娘拼死抵抗,不知道是谁说过,遇上这种事情,贞洁和性命只能选择一个,林娘两个都没有来得及选,那三人就帮她选出了答案,她被人扯着衣裙时,听见孩子的声音发狠了死死咬着王镇长的虎口,咬的血肉模糊。
王镇长一怒之下,狠狠掐住林娘纤细的脖颈,“臭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敢咬我!!!”一把狠狠将林娘的头颅撞向地板,林娘脸色青紫,瞪大了眼睛看向婴儿的方向,眼中一滴豆大都泪水滑落,“……秀……秀儿……”手腕落下,没有了声息。
三人见死人了才从酒劲下清醒过来,点着了一盏蜡烛,照出三张面目可憎的嘴脸,宋毅腾和白沐青两人凭借光线依稀见到那些人的容貌,心中倏然明白了什么。
是王镇长,李华山,老林头瓦工。
他们惊惶失措地落荒而逃,在床上的小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踉踉跄跄地爬下来,还以为是在玩什么游戏,窝在逐渐冰凉的尸体怀中咯咯咯地笑着。
白沐青唇色有些苍白,他又惊又疑,“这个是林秀秀?”宋毅腾默不作声,杀人的事情一旦稳定了大脑,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就顺畅了很多,三人连夜又赶回来,脱着尸体在后山四处颤抖地走着,最终望着河流湍急的潖江河,一把将尸体丢了下去。
当他们回去想要找那个婴儿一同处理掉的时候,婴儿却不见了。
这或许是天意,林娘的魂魄离体后,带着林秀秀逃跑了,可惜天地之大,她却带着林秀秀出不去,潖江镇跟一道诅咒一样束缚住她,只能在后山满满抚养林秀秀长大,但却没有形态,时间越长,林娘的身体越发透明,想来也是,她尸首魂魄分离,无人为她烧纸,无人供奉,连触及别人现形她都做不到,也不愿意杀人喝血,甚至开始遗忘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潖江镇。
十年弹指一挥间,林秀秀长到十岁,每日总会‘意外’捡到野果喝野兔,这样也一路慢慢健康长大了,但因为接连下了连月的暴雨,不得不下山寻求庇护。
这一切就像是个轮回,她重复着林娘初次来潖江镇的情景,年龄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挨家挨户敲门祈求收留没有得到应允,却让心里有鬼的人惊慌不已,和林娘九分相像的小女孩出现在镇子上,三个罪魁祸首再次聚集想着办法。
早就知道他们三人犯下什么好事的周寡妇望着着阴霾下雨的天突然勾唇笑了:“慌什么?几个男人都是废物,几日后就是腊月初一,这样的天气定是潖江河神发怒了,不祭祀一下怎么能行呢。”
连日的灾天自然让人心慌,王镇长已经从自己老爹那里继承了衣钵,当下就召开机会对着众镇民说道:“灾年不利,连月冒雨,定是潖江河神发怒,我找寻高人只求得一个方子或许可以用用。”
台下众人有抱着孩子的,有搀扶老人的,他们生在这镇子也死在这镇长就是天,说一不二,王镇长眼神扫了扫李华山和老林头,缓缓说道:“孩童祭河神,定能让河神满意。”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孩子拿去祭祀,但连日的雨灾实在令人受不了了,王镇长微微一笑,面色都是安抚众人的宽厚,“没事,我王某人宣布,只要我王某一天在就会保护诸位一天,就算是人祭,也不伤潖江镇众人一毫!!”语句落地铿锵有力,像在发毒誓一般,懵懵懂懂的林秀秀难得被周寡妇带着吃了一顿饱饭,换了新衣,被牵着白嫩的小手走进来,她拘谨地捏着自己的衣角,脸上露出一个笑来,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一定不能出丑,稚嫩的童音从她嘴里一字一顿地念着,“叔叔伯伯好——”
众人见到了她,眼中都出现一丝松懈,幸好,不是自己的。
王镇长粗短的手指一指,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就是她了。”
杀了母亲杀孩子也没有什么难度了,林秀秀被蒙住了眼睛,在雨势最大的四月初一,放置在一个布袋里在喜庆的锣鼓唢呐声中被扔入河断气。
几日后天转晴,众人叩拜河流,感恩着河神的慷慨,但有人眼中担忧地问道:“若是下次再出雨灾怎么办?”
王镇长摆摆手道:“不要紧,只要是潖江镇外人,我们都可以拿来祭祀。”生杀予夺的快感,只要开始,似乎就停不下来。
潖江水有灵气,同时也禁锢着一切不愿意往生的灵魂,林秀秀死后想起了一切的记忆,并且找到了林娘的尸首,灵魂几近微弱,更丧失了记忆,愤怒和绝望点燃了秀秀全身,她想要杀光整个镇子中的人,林娘的残魂察觉到了林秀秀的气息,用最后的力量半封印住暴走的林秀秀,十年才有机会出潖江一次。
林秀秀蛰伏,压抑,身体也在不断地怨气中缓慢生长,于是在十年后,她上岸杀了不少镇民但没有抓住那四个天恨不得扒皮抽筋的人,一部分镇民被此时惊吓到惶恐,在面朝潖江河的一面后山建立了一间小庙,供奉着菩萨像。
林秀秀不甘,天底下哪有什么菩萨,若真的有,为什么不来度化她和她娘,于是她重塑了菩萨像,将林娘的残魂放进去,让林娘的魂魄被香火滋养。
自己却甘愿永坠地狱,杀了一个又一个人,未料到后果如此严重一直躲藏的王镇长抓了何文言的妻子李桂芝祭河,何文言被打昏扔到后山。
李桂芝心善信佛,隐约猜出当年的事情之后,自己主动祭河,希望能结束这些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