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了转眼珠看着此时的季春空,生怕那人此刻当场拒绝,扫了老头儿的面子,然后扬长而去。他觉得自己有些口渴,却不自觉拿了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徐知书准备解解围,“父……”便被身旁之人打断“贵府大手笔,徐老爷出手阔气,在下十分感谢。”又沉默了一瞬,季春空继续说道:“但,我一云游四方之人,带着这些东西反被缚住了手脚。不若先拜托徐大公子替在下保管些时日。”
季春空这话明面上没拒绝徐功厉的好意,但也没接受他的东西,既保住了徐功厉的面子,又堵住了徐功厉未说出口的心思。真是打了一招好太极,轻轻松松就阻止了徐功厉原本的计划。
徐功厉脸上刚刚才露出的笑容瞬间又沉了下去,侧室金氏刚刚紧绷的脸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而徐知书的心情简直像那海里的浪花般,已经大起大落了好几回。
几日后的一个早晨,徐知书推开客房门发现屋里已空无一人。
“哥!你这样直接进季大侠的房间不好吧……”一大早起来准备去找徐知书的徐苑杰便看到自己哥哥直接闯进了季春空的屋子。
徐知书在屋里翻翻找找,桌子凳子,连同床上都没放过。
“哥!你进季大侠的房间找什么呢!”徐苑杰觉得徐知书这行为实在非君子。
“信。”徐知书坐到了床上。
“什么信?”看着徐知书脸上的失落徐苑杰突然明白了过来,“季大侠走了?”
“走了。”
季春空走了,真走了,没有跟他告别,也没有留下什么话,甚至一封信都没有。自那以后,徐知书变得比刚回来时更加沉默寡言。
徐功厉只当是一路上遭人暗算让徐知书心里留下些阴影,现在季春空一走,这孩子心里更没有了安全感,于是多增派了几位武功高强的镖师守在家里。
不久徐知书便收到了徐云松的信,不外乎问是否平安抵达,若是到家了为何没有及时送信告知于他云云。信中言辞依旧如常,俨然一派慈祥长者之风。
徐知书心中苦笑,在没有彻底撕开那层布以前,他尚且可以欺骗自己与那人继续上演叔慈侄孝的戏码,可眼下却无法再继续陪那人演戏。
若不是季春空,他此刻不是坐在屋里读信,而是躺在地下长眠。没准儿二叔还会特意不眠不休地从兰州赶回来,假意伤心一番,所有人都会感叹一句叔侄情深。
他把那封信撕碎了扔进了篓子,似乎觉得不解气,掏了出来,又尽数烧掉了。可还是规规矩回了信。
几个月后,徐知书又跟着路知远走了一趟去往潭州的镖,运的是一些要倒卖的古董玩意儿,听说是从一位前朝王爷的墓里倒腾出来的物件儿,属于非法所得。
这镖走的惊险,一来要防这闻风而动的古董贩子买来的杀手,二来要防这官道上的按例查询,三来要防这突然新生的盗贼匪徒。所以走的基本是那极凶险陡峭的山路,沿途为了安全,白天装成出殡的队伍,晚上加紧赶路,睡觉都是轮着来的。
本来徐功厉是不让徐知书走这趟镖的,可他哪里犟得过他这个儿子。徐知书偷偷打包好行李,混入了走镖队伍里,结果发现路知远早就在路上等着他,这才知道老头儿早知道他的打算,所以特意增派了些镖师沿途守护。
路知远一开始担心徐知书吃不了这苦,可这一个多月来,徐知书还真的坚持了下来,倒是令他这个师傅十分欣慰,甚至刮目相看。
本来运的是极凶险之物,大家都做好了一路打斗的准备,可奇怪的是,除了沿途照例打赏花费了一些盘缠外,一路上竟十分平顺。
但徐知书的内心却十分复杂,一方面期待能发生点儿什么,这也是他走这镖的目的之一,比如遇见些厉害的盗匪强盗;另一方面,又觉得走镖人最好的事就是平顺抵达,此行所押之物都是无价之宝,若是真失了,镖局就有大麻烦了。
更奇怪的事是,徐知书这一趟队伍出发后不久,徐记镖局又有一支队伍去往潭州,护送的东西是药材,倒并非珍惜之物。
但是却前后遭了好几次打劫,都是些新占山为王的匪徒,虽然最后依旧用两手政策摆平了,可是这也太蹊跷了些。两支队伍前后相差不过三五天的时间,竟就新增了这么多的山大王?
“潭州这地方藏龙卧虎,盗墓贼猖獗,在大街上与你擦肩而过的任何人,都可能在家中藏着从地下盗来的宝贝。”祖籍潭州的孟玉砂在路上跟徐知书说道。
当时徐知书是颇为震惊的,“孟大哥,那生在潭州的人,真是生不安心,死不安宁。活着的时候要担心祖宗的墓被盗,死后要担心自己的墓被盗。”
可是到了潭州后,他才发现这话完全就是孟玉砂在扯淡,愤道:“孟大哥,你真是骗得我好苦。若是真那么猖獗,为何放着那么大的天马山大墓,却无人去松过土。”
孟玉砂早在一旁笑开了花,路知远斥道“玉砂,别拿少主寻开心。”
东西送到后,路知远准了镖师们三天的休整时间,徐知书头一回来潭州,少不得在此处到处逛逛。
想起临行前,徐苑杰悄悄拜托过自己带一本潭州书院学规,说是王夫子提过几回,想放在屋里常读常规范。
要说这潭州书院他倒是知晓的,名师荟萃,朱熹、王阳明等人都前来讲学,出过不少英才大家与封疆大吏,算是潭州的文脉所在。可徐知书几番落榜,对这等圣贤集结之地,内心难免抵触。但徐苑杰倒是乐于读书,学堂的老师都说此子可教。他不想扫了弟弟的兴,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那日许多镖师都在客栈歇下了,路知远本要陪同他一道,但被他以“闲逛,师傅不宜在旁”为由而拒绝了。
结果在船上小憩时,却突然遭遇了挟持,很快他就被五花大绑,不得动弹。原来,刺客乔装成了船夫与过江的行人,看来是早盯上了他,难怪刚刚那么热情地招呼他上船,竟在这里等着他……